7. 魂不歸_第四章 展飛搖搖頭說
展飛搖搖頭說:「你不懂,跑不是我的本意,我跑回來是我答應過你,要把我知道的告訴你,我答應了你我就要做到。」
「你知道些什麼,為什麼要幫我?」我問。
展飛又嘆了口氣,「話雖這麼說,但你要想明白,我知道的不一定對,我想的也不一定是那麼回事兒。」
「說。」
「我本是仇安然的貼身侍衛之一,你的臉我自然再眼熟不過,仇安然在多年前曾託付給我一件事,去民間找到他的私生子。我也因此委託躲過了那次打劫,然而那之後我再也未見到聖上一面,也不知道宮廷究竟發生了什麼大變革。白不明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要不是你,我也不會苟活到現在。」
「我是太子,所以白不明想要除掉我?」
「然而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你身邊有沒有能證明身份的物件?」
「我只有孃親的刀和孃親的書。」
「也罷,這亂世,遠離宮廷也算是對你好。但是你要記住,我說的不一定對。活下去要緊,不要找白不明亂惹是非,現在宮廷可能都已是他的心腹。」
「仇未報。」我說。
「你怎麼這麼倔?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採魂師。」
「我要是能多活幾年,倒是能按照孃親的囑託放下情感,但我只剩下一年,我沒有別的願望,只想找個人償還我孃的命,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白不明。」
「白不明說是說有第三個採魂師,然而我確實不知道這第三個是誰。江湖雖大,採魂師可不是那麼多見的,若是有第三個,江湖上不可能不知道,除非……」
「除非?」
「除非是在江湖之外。」
「宮廷?」
「抑或是像你娘一樣的隱世高人。」
「再隱世也被人害死了。」
「總之,你不要擅自行動。」展飛規勸我道,「我有必要見當今聖上一面,雖然身手大不如前,但我這輕功若是稱第二,這世上便沒人敢稱第一。」
「所以逃得快?」
「呸,收拾你的行李,趕快走。白不明不出兩天就能找到你在哪兒,跑越遠越好,現在就走。」展飛硬是將我趕出了門,隨後躲在房間裡呼呼大睡。
這時,我並未意識到展飛早已身受重傷。
不消幾日,我便聽說展飛因為刺君之罪被關入牢房,擇期處斬示眾。
這幾天,我思索著要怎麼將展飛救出去,才發現自己有的不過是一把殺不得人的刀與一身殺不得人的刀術。
我舉起這把愚鈍的刀,在燭火下明晃晃地照出我愚鈍的雙眼。
我摸著胸前的傷口,不知這一年的壽命還要來何用。我把歸刀對準胸口,一點點刺了下去。
「壽兒。」孃親的聲音。
「娘,你在哪裡?」
「你看到我,還能把刀拔出來麼?」
「孩兒知錯,這次是有一事相求,我想救一個人。」
空氣裡沉默著,好半晌,我才聽到孃親的聲音。
「壽兒,你本是個善良之人,我本無意將你教得冷漠無情,但是我也有身為人母的立場。」
「反正我的壽命也只剩下一年。」
「不,你知道你還可以活下去。只是,你不能再對自己使用歸刀了。」
「奪人壽命這種事我知道一旦有了第一次,就停不下來了。」
「壽兒啊,正是因為你這種善良,我才在離世前最後一刻將歸刀交於你手上。但是我們採魂師有自己的活法,並非奪人壽命就是為惡,以後你會懂的。」
我跟娘簡單說了下山後發生的事,她靜靜地聽著,我似乎聽到一口長長的嘆氣聲貫穿了她不在我身邊的這些年。
聽我說完後,孃親終於開口了。
「歸刀有歸刀的用法,刀的厲害在於它的刀刃,然而歸刀,你看它的刀刃已經漸漸鈍化了,你再打磨它,把它磨得再尖銳,它也不像別的刀一樣傷人要害。但是歸刀還是可以像別的刀一樣瞬間致人性命的,當你把一個人恨到深入骨髓,恨不得每一刀都要貫穿他的心臟、割斷他的喉嚨、扒他的皮、切他的筋的時候,歸刀就能像普通的刀一樣將人殺死,被殺死的人將永世得不到超渡,歸刀也會在殺死人的瞬間毀掉。壽兒,這就是為什麼你不能將歸刀用在你自己身上,歸刀認了主,刀亡,人也亡。歸刀是連線著人魂的,丟了魂的人沒法使用歸刀。
「然而歸刀自有它可怕的地方——不是它能奪人壽命,而是它能讀人的念想。歸刀傷的是魂,你割在別人身上的每一刀都會散發他的魂念,你要仔細讀,這些魂念寄存著人的記憶和心理。人可以練就金剛之軀,然而再強大的身體,心裡也有脆弱不堪的地方,歸刀讀人心,利用人心,再動用你的智謀取勝。人世間的刀用來斬斷靈魂與世間的聯絡,歸刀用來重系靈魂與塵世。即使是生者的靈魂,在塵世也自有它的掛念。」
壽命如流水般從我胸口繼續溢位,孃親跟我說,忘川河是一條看不見底的河流,在那兒的魂靈都有放不下的心願,忘川河上你感覺不到時間,一千年不知不覺過了,很多魂靈願意等上一千年去來世完成心願。只有那些完全被遺忘的魂靈願意喝下孟婆湯,過了奈何橋轉世投胎。忘川河就像一條巨大的蠕蟲一樣緩緩地蠕動,每一個魂靈都是它的足節。歸刀每喚回一個魂,就像是砍了蠕蟲的一根足節,回去後又到隊伍後面漫長地等待。
歸刀以壽命和掛念為代價,等到人的掛念全都斷了,魂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問我的生父是不是當今天子,娘說:「不是,這天下早已不是它看起來的樣子,壽兒,這前路是福是禍就看你好自為之了,娘不能一路陪著你,拔刀吧。「
我依依不捨地拔出了胸口的歸刀。
8.
處刑當日,法場外擠著黑壓壓一群人。
法場上,展飛抬著頭,俯視著人群,我知道他在尋找我的身影,我也知道這是白不明想引我出來。
我在人群中擠著向法場走去,展飛發現我了,衝著我不斷搖頭。
我蹬上前面人的肩膀,躍上法場,幾十個護衛從周圍跳了出來,劊子手丟下刀向我撲了過來。
我用歸刀輕輕擦過他們的皮膚,他們呆在原地,只有我同時看到了他們眼中所見,這是他們過去的幻影,雖然只有幾秒,但足以使他們變得遲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