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雪埋舊時人,京城火照遲來悔_第 5 章 我以為死後會墜入拔舌地獄
第 5 章
我以為死後會墜入拔舌地獄,或者乾脆化作一陣風。
但我沒有。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輕飄飄地懸在佛堂的半空中。
我看見自己的屍體蜷縮在那個破敗的蒲團旁,白衣上盛開著大朵大朵暗紅色的血跡,像雪地裡乾枯的梅花。
門外的鎖鏈嘩啦作響。
是裴釗親自來了。
他身上還穿著昨日那件玄色大氅,眉宇間透著一夜未眠的煩躁。
“把門開啟。”
裴釗的聲音冷硬。
“在裡面關了一夜,也該磨平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刺了。”
厚重的木門被護院用力推開,刺眼的冬日晨光瞬間湧入這間逼仄的石屋。
裴釗大步邁了進來,嫌惡地用袖子掩住口鼻。
“沈蘅,還要裝死到什麼時候?”
他站在我的屍體三步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團毫無生氣的白影。
“你若是以為用這種苦肉計就能讓我心軟,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他那副篤定的模樣,覺得有些悲哀。
他太習慣我的順從了。
習慣到他以為,我連死都是在為了向他爭寵而耍的手段。
可是裴釗,我已經死了啊。
見地上的人毫無反應,裴釗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來人,把她給我拖起來!”
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一人一邊去拽屍體的手臂。
可是剛一入手,其中一個婆子便像觸電般驚叫著鬆開了手。
“世......世子!”
婆子嚇得臉色慘白,猛地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少夫人她......她身上涼透了,僵了!”
裴釗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凝固,甚至還帶著一絲荒謬的冷笑。
“胡說八道!”
他猛地走上前,一腳踢開那個婆子,親自彎下腰去抓我的肩膀。
“沈蘅,你給我起來!”
當他的手觸碰到那具屍體僵硬冰冷的肩膀時,我看到他的手指猛地一顫。
就像是被火燙到了一般,他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又死死地摳住了那層單薄的布料。
“沈蘅?”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些許波動,不再是那般高高在上。
他用力將屍體翻轉過來。
那張沾滿乾涸血跡、青灰色的臉,直直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的眼睛閉得很緊,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詭異的解脫。
裴釗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叫太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突然像瘋了一樣咆哮起來。
“去把院正給我綁來!立刻!”
門外的護院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不多時,揹著藥箱的老太醫被連拉帶拽地拖進了佛堂。
太醫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便連連搖頭。
但在裴釗殺人般的目光下,他還是硬著頭皮上前探了探頸動脈。
“世子......”
太醫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
“夫人她......已經去了多時了。”
裴釗猛地攥緊了拳頭,骨節泛出可怕的青白色。
“不可能!”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太醫。
“她昨日還在國公府收拾東西,還能走到這大相國寺來生事,怎麼可能關了一夜就死了?!”
太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世子有所不知,夫人這身子,底子早就爛透了。”
“老朽觀其脈象殘留和咳出的淤血,這分明是長年陰寒入體,加上鬱結於心,五臟六腑早已油盡燈枯。”
太醫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便是好生在暖閣裡用百年老參養著,也過不完這個冬日了。”
“何況是在這滴水成冰的佛堂裡,又受了極大的刺激......”
太醫的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裴釗的胸口。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我的屍體,嘴唇微微發顫。
“油盡燈枯?”
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什麼極度苦澀的東西。
“她從未跟我說過......”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他。
我說過的,裴釗。
在西南的第四年,我替你擋下那口毒瘴後,咳了整整一個月。
那時候我說我胸口疼,你只是隨意地擺擺手,說我是嬌氣。
後來,我就再也不說了。
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就在這時,沈雲嫣穿著一身素雅的披風,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款款走來。
她剛走到門邊,便看見了地上的屍體。
“啊——”
她發出一聲做作的驚呼,捂住嘴往後退了兩步。
“世子,妹妹她......她怎麼了?”
裴釗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陽光下的沈雲嫣。
他的眼神極其複雜,有震驚,有迷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她死了。”
裴釗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沈雲嫣的眼底閃過一絲狂喜,但很快就被她用帕子掩蓋住。
“怎麼會這樣?妹妹是不是覺得無顏見我,所以才......”
“閉嘴!”
裴釗突然厲聲暴喝。
沈雲嫣被嚇得渾身一哆嗦,難以置信地看著裴釗。
這是七年來,裴釗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沈雲嫣說話。
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無比滑稽。
裴釗啊裴釗,你現在這副深受打擊的模樣,是做給誰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