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雪埋舊時人,京城火照遲來悔_第 6 章 國公府的靈堂設得很倉促
第 6 章
國公府的靈堂設得很倉促,甚至透著幾分見不得光的遮掩。
沒有白幡,沒有哀樂,只有一口薄皮棺材停在偏院的堂屋裡。
裴釗坐在棺材旁邊的圈椅上,盯著那盞忽明忽暗的長明燈,眼下一片青黑。
我飄在棺材上方,看著他一遍遍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是他心煩意亂時慣有的動作。
“世子。”
管家弓著身子走進來,壓低聲音稟報。
“沈家那邊傳了話,說二小姐既然已經是出戶的人,便不能入沈家的祖墳。”
“且......大小姐這幾日受了驚嚇,見不得這些白事,沈夫人的意思是,讓咱們國公府儘快將人拉去城外亂葬崗化了。”
裴釗摩挲扳指的動作猛地一頓。
“亂葬崗?”
他抬起頭,眼神陰鷙得可怕。
“她是我國公府明媒正娶進門的世子夫人,誰敢把她扔去亂葬崗!”
管家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辯解。
“可......可休書已經給了,世子您親口說她被休了啊。”
“而且沈家說,若是大操大辦,必然會惹出當年替嫁的風波,到時候大小姐的名聲就毀了。”
提到沈雲嫣的名聲,裴釗的臉色變了又變。
最終,他煩躁地揮了揮手。
“那就按側室的規矩,找個僻靜的莊子葬了。”
我飄在半空中,忍不住發出一聲無聲的嗤笑。
側室的規矩。
我替他籌謀七年,替他擋災受難,死後卻連一個正妻的名分都不配擁有。
就在管家準備領命退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歇斯底里的掙扎聲。
“放開我!我要見夫人!”
初夏披頭散髮地掙脫了兩個婆子的鉗制,直直地衝進了靈堂。
她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破舊的小木箱。
那是她趁亂從城西那個院子裡搶救出來的。
“世子好狠的心!”
初夏撲通一聲跪在棺材前,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頓時鮮血直流。
“夫人屍骨未寒,您竟然就要把她當妾室打發了!”
裴釗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把這個瘋丫頭拖出去發賣了!”
“我看誰敢!”
初夏猛地站起身,一把掀開那個小木箱。
裡面的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綾羅綢緞,只有一疊疊泛黃的經書。
經書的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的字跡是用刺目的暗紅色寫成的。
“世子不是說我們夫人善妒嗎?不是說她沒有規矩嗎?”
初夏隨手撿起一本經書,狠狠地砸向裴釗的腳邊。
“您看看這些!看看這上面的字!”
裴釗下意識地低頭。
只見那泛黃的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地藏菩薩本願經》。
而在每一卷的末尾,都端端正正地寫著一行小字:
“信女沈蘅,願以此血經功德,祈求夫君裴釗西南平叛順利,一生無病無災。”
裴釗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是......”
他彎下腰,手指顫抖著撿起那本經書。
暗紅色的字跡,分明是陳年的血跡。
“是夫人的血!”
初夏聲嘶力竭地吼道。
“在西南那七年,您每次出征,夫人就在佛前割腕抄經。”
“她怕您在戰場上刀劍無眼,怕您受不住那邊的瘴氣,她把自己的命數都搭進去替您祈福!”
初夏指著滿地的血經,字字泣血。
“您嫌棄她身子弱,嫌棄她病怏怏地礙眼。”
“可您去問問這滿府的大夫,夫人的身子到底是怎麼掏空的!”
裴釗死死捏著那本血經,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目光在那一地刺目的暗紅中游移。
就在這時,門外又走進來幾個人。
是我的母親沈夫人,身邊還跟著大相國寺的方丈。
母親一進門,便嫌棄地拿帕子掩住鼻子。
“世子,這喪事怎麼還沒辦完?雲嫣在主院聞著這晦氣,又吐了。”
裴釗猛地抬起頭,那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餓狼。
他沒有理會母親,而是徑直看向方丈。
“大師今日來我府上,所為何事?”
方丈雙手合十,低眉唸了句佛號。
“老衲今日來,是來還一筆債的。”
方丈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功德簿,翻到其中一頁。
“沈夫人前日來寺中,非要將二小姐在家廟十年素齋的功德,強行過繼給大小姐。”
方丈嘆了口氣。
“老衲當時未曾堅拒,實乃罪過。”
“今日聽聞二小姐已逝,老衲特來將這功德簿改回原狀,好讓二小姐安心上路。”
此話一齣,靈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裴釗猛地轉頭看向沈夫人,眼神里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岳母。”
裴釗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
“什麼叫,將她十年素齋的功德,過繼給雲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