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雪埋舊時人,京城火照遲來悔_第 2 章 馬車搖搖晃晃地停在大相國寺的山門前
第 2 章
馬車搖搖晃晃地停在大相國寺的山門前。
冷風順著車簾的縫隙灌進來,我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初夏慌忙從暗格裡取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護心丸喂進我嘴裡。
“夫人,您這幾日咳得越發厲害了。”
她紅著眼眶替我拍背。
藥丸入喉,化作一股苦澀的味道,卻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腥甜。
我用帕子掩住嘴,嚥下那口血。
“無妨。”
我由初夏扶著下了馬車。
大相國寺的香火很旺,青煙繚繞中,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檀香味。
我順著石階一步步往上走。
十年前,我也是這樣一步步走上家廟的石階。
那時候我才六歲,只因為不小心打翻了嫡母的一碗安胎藥,便被連夜送進了家廟。
整整十年,我沒吃過一口肉,沒穿過一件亮色的衣裳。
直到沈雲嫣逃婚,他們才想起還有我這麼個替代品。
大雄寶殿的門檻很高,我剛邁進去,便聽見偏殿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是我的母親,國公府的沈夫人。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半掩的雕花木門。
“方丈大師,此事還請您多費心。”
母親的聲音透著慣常的端莊與傲慢。
我示意初夏噤聲,慢慢走到窗下。
屋內,方丈的聲音平和沉穩。
“沈夫人,這祈福消災之事,心誠則靈,強求不得。”
“若是替人求福,需得是自身積攢的功德才行。”
母親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以為意。
“功德這種東西,說到底不就是看誰做的法事多,誰供的香火旺嗎?”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我今日來,是想請方丈改一下寺裡的功德簿。”
“我那個在西南受了苦的大女兒雲嫣,如今好不容易回了京,身子骨卻弱得很。”
“我想借您這寶剎的靈氣,給她轉轉運。”
方丈沉默了片刻。
“夫人的意思是?”
母親的聲音清晰地透過窗戶紙傳出來。
“十年前,我讓沈蘅那丫頭在家廟裡吃了十年的長齋。”
“她抄的那些血經,供奉的那些長明燈,本就是為了替我們沈家祈福的。”
“如今她已經被裴釗休了,一個死在外頭的庶女,留著那些功德有什麼用?”
我站在窗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一寸寸涼了下去。
“方丈只需在功德簿上改一筆。”
母親的語氣理所當然,彷彿在談論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把沈蘅那十年素齋和抄經的功德,全數算在雲嫣的頭上。”
“不求別的,只求佛祖保佑雲嫣今生順遂,來世也能投個好胎,繼續做那高高在上的貴女。”
屋內靜得可怕。
方丈宣了句佛號。
“阿彌陀佛,夫人此舉,恐損陰德。”
“那二小姐雖是庶出,卻也是實打實受了十年苦修,夫人豈可剝奪她來世的福報?”
母親冷哼了一聲,聲音裡滿是鄙夷。
“她一個下賤姨娘生的胚子,能替她嫡姐擋災,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要不是因為雲嫣逃婚,她能有這七年世子夫人的好日子過?”
“既然享受了不屬於自己的榮華,拿十年來世的功德來抵,也是她該還的。”
初夏氣得渾身發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發出聲音。
我看著窗欞上透出的微光,忽然覺得這十年的經文,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十年青燈古佛,十年清湯寡水。
我以為那是我贖罪的代價,原來只是他們給嫡姐準備的嫁妝。
“走吧。”
我沒有推開那扇門。
跟一群早已爛透了心肝的人講道理,是這世上最無用的事。
我轉身走向大殿。
原來她們不僅要我的今生替沈雲嫣受過,還要把我的來世也一併搶走。
我悽慘地笑了一聲。
佛祖若真有靈,聽見這般荒謬的祈求,不知會不會覺得吵鬧。
我跪在蒲團上,閉上眼。
既然來世都被預定了。
那我只求佛祖,讓我這副殘破的身子,早些化作飛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