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自閉繼子錄取通知書送到那天,我比當年自己考上大學還高興。
九年前嫁進這個家時,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連一聲阿姨都不肯叫。
我花了整整三年,才等到他發燒時,迷迷糊糊喊我一聲媽。
丈夫讓繼子下樓取蛋糕,卻在我把排骨湯端上桌後拿出離婚協議。
“他媽媽回來了,我們想復婚。”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連眼皮都沒抬:
“謹宇現在自閉症痊癒了,能像正常人一樣去上大學。”
“我很感謝你這九年的照顧,但你也得承認。”
“你就算付出再多,謹宇也只認親生父母。”
眼淚蓄滿眼眶,我低頭解圍裙,繩結卻越扯越緊。
門口忽然響起塑膠袋落地的聲音。
繼子站在那裡,蛋糕盒歪了,奶油沾在透明蓋子上。
丈夫嘆了口氣:“大人的事,你別摻和。”
他從前最怕我們爭執,哪怕只是說話大聲些,也會立刻回房關門。
可這一次,他走到我身後,慢慢替我解開了那個死結。
然後把錄取通知書從父親手邊拿了回來,聲音還有些發抖:
“離婚可以,但屬於她的一半婚內財產和這九年的補償金,一分都不能少。”
......
“你胡說八道什麼?”賀庭川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將手裡的離婚協議書重重拍在餐桌上,震得那碗還在冒熱氣的排骨湯濺出幾滴油星。
“賀頌風,你是不是病還沒好利索,連誰是你親媽都分不清了?”
賀庭川看著眼前身形清瘦的少年,語氣裡帶著屬於父親的絕對威嚴,以及一絲不加掩飾的煩躁。
我愣在原地,任由身上那條解開的圍裙滑落在地。
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了一把碎玻璃,連呼吸都牽扯著細密的痛楚。
賀頌風沒有理會父親的質問。
他彎下腰,撿起那條沾了些許灰塵的圍裙,仔細摺疊好,放在旁邊的餐椅上。
隨後,他轉過身,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賀庭川。
“我分得很清楚。”
“根據婚姻法規定,婚內取得的財產,包括這套房子的還貸增值部分,以及你的公積金和工資結餘,都屬於夫妻共同財產。”
賀頌風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自閉症患者特有的那種機械般的精準與冷靜。
“另外,桑晚棠女士這九年來作為全職主婦,承擔了絕大部分撫育和家庭義務。”
“離婚時,她有權請求離婚經濟補償。”
賀庭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他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我。
“桑晚棠,平時看著你悶不吭聲,沒想到背地裡把孩子教成這樣?”
“你教他背這些法律條文,就是為了今天防著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九年。
整整九年。
我把一個不敢見人、一碰就尖叫的自閉症兒童,一點點帶回了正常世界。
我陪他去做行為干預,整夜整夜地給他講故事。
為了照顧他的飲食習慣,我一個連蔥薑蒜都分不清的人,考了高階營養師證。
可在這個男人眼裡,我所做的一切,都成了處心積慮的算計。
“她沒有教過我。”賀頌風擋在了我面前,隔絕了賀庭川傷人的視線。
“我成年了,有自主判斷能力。”
“你既然要和柳素塵復婚,就不該讓桑女士淨身出戶。”
聽到“柳素塵”這個名字,賀庭川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把語氣放緩了一些,試圖找回往日的溫和。
“頌風,大人的感情很複雜,你不懂。”
“你媽媽當年離開,也是因為工作壓力大,加上你那時候的情況......她確實熬不住了。”
“現在她回來了,我們一家三口重新開始,不好嗎?”
我安靜地聽著這番解釋,只覺得荒謬得令人髮指。
九年前,柳素塵嫌棄賀頌風是個有缺陷的累贅,丟下一紙離婚書去追求自由。
現在孩子被我拉扯大了,考上了重點大學,她就回來坐享其成。
而賀庭川,居然能把這種自私和薄涼,包裝得如此深情款款。
“好不好,那是你的事。”
賀頌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
“我算過,你名下有一張建行卡,裡面的定期存款有四十五萬。”
“這套房子的剩餘房貸是三十萬,但目前的市價漲了近一百萬。”
“加上車子和其他理財,屬於桑女士的部分,折現應該是一百二十萬。”
賀庭川徹底愣住了。
他顯然沒想到,自己一直以為木訥寡言的兒子,竟然對家裡的財務狀況瞭如指掌。
“你查我?”賀庭川的聲音拔高了,帶著被戳穿的惱怒。
“這不叫查,這是公開資訊的資料推算。”
賀頌風把手機螢幕朝向他,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各種消費記錄和收入流水。
“還有,這九年裡,桑女士帶我去心理診所的交通費、自費的干預課程費,加起來一共是二十一萬四千。”
“這些,你也應該以補償金的形式還給她。”
賀庭川被這些精確到個位數的數字砸得啞口無言。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指著我的鼻子。
“桑晚棠,你真行。自己不開口,拿孩子當槍使!”
“我告訴你,一百二十萬絕對不可能,我最多給她三十萬,愛要不要!”
我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了九年的男人,突然覺得他陌生得可怕。
為了那個拋棄他的女人,他連最後一絲體面都不打算留給我。
“三十萬?”賀頌風的聲音冷了下去,“那我們就法庭上見。”
“你敢威脅老子?”賀庭川猛地揚起手,似乎想要拍桌子。
門鈴恰好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緊繃到極點的氣氛。
賀庭川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衣服,轉身去開門。
門開的那一瞬,一陣略帶甜膩的香水味飄了進來。
柳素塵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真絲連衣裙,手裡提著一籃進口水果,笑盈盈地站在門外。
“庭川,我買了一些頌風小時候最愛吃的水果,想著過來看看你們。”
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換上了一雙粉色的客用拖鞋。
就像她從未離開過這個家一樣。
賀庭川原本緊繃的臉瞬間柔和下來,接過她手裡的果籃。
“怎麼還親自跑一趟,不是說我等下過去找你嗎?”
柳素塵掩著嘴笑了笑,目光穿過賀庭川的肩膀,落在了我和賀頌風身上。
她踩著高跟鞋走進來,裝出一副心疼的模樣。
“晚棠也在啊。真是辛苦你這些年照顧我們家頌風了。”
她特意在“我們家”三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不過你也別多想,庭川跟我說了你們的事,他是個念舊情的人。”
“這樣吧,那三十萬之外,我個人再補給你十萬,就當是感謝你的苦勞了。”
柳素塵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推到餐桌上。
那張卡就停在那碗徹底冷透的排骨湯旁邊。
我看著那張卡,又看了看並肩站在一起的他們倆,心臟突然平靜了下來。
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崩潰大哭。
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沒有去看那張卡,而是轉頭看向賀庭川,輕聲問出了第一句話:
“她用十萬塊打發我,你也覺得理所應當,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