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俘虜_第四章 我看着眼底殷紅一片的凌秋意

我看著眼底殷紅一片的凌秋意,火上澆油,「凌將軍,陛下是天子,天下不需要理解任何人。」

「是,他是天子,他是百姓之主。他不需要解釋,可明明是他說過,讓我不必將他當成天子,是他說過,他想要與我打破自古君臣定生疑的謬論,是他承諾過,江山需要我替他守著,我做到了一切,最後錯了的也是我。」

因為他是天子啊,天子怎麼能真的任由故人與他平起平坐,哪怕這個故人是一手扶持天子走到如今地位的忠臣良將也不行。

我垂著頭,「將軍既知已引得帝王疑心,何不退一步,成全彼此顏面。」

主動上繳兵權,主動退隱一旁,主動與權勢劃清界限,這樣新帝還能給他富貴,送他賢名,全他餘生順遂。

「不,我偏不,我憑什麼要退,」凌秋意聲音裡都是抗拒,憤憤不平道,「他想要我退,我偏不退,他想要我服軟,我偏不服軟,他不是天子嗎,他不是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那我倒要看看,對我這個故人,他準備做點什麼。」

「他奪我兵權,我不爭不辯,他命人監視,我冷眼旁觀,我不抗拒他任何要求,我只是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我們之間的情誼,他打算消磨多少。」

「可我沒想過,他會想要我的命,明明我那麼忠誠於他,只要他開口,我願意將人頭奉上,全了那一份君臣之心,全一份君臣佳話,他想要什麼,張口便是,何必派人偷偷下毒。」

因為派人下毒的人,是我啊,想要挑撥你們關係的人,也是我啊。

「將軍約我出來,想來不止是為了找個人一吐心中苦悶吧?」

凌秋意聞言,這才直視著我,「有些事長公主不承認,我也知道,陛下對我的生分疑心,其實是長公主暗中挑撥的吧,我沒有怪罪長公主的意思,若陛下不曾有疑心,長公主再挑撥離間也無濟於事。」

「今日約長公主一敘,是想與長公主做個交易,長公主想要自由,更想要洗脫成為陛下妃嬪的汙名,而我想要活著,長公主與我所求,皆與陛下所求背道而馳,所以凌某斗膽,想與長公主合作。」

你看,凌秋意這人,心機城府深不可測,是他逼著我與他同謀,可偏偏他話裡話外都是為了我著想,好像他一片憂人之心,我若是不同意,倒成了不知好歹。

至於他之前的什麼不得已,凌秋意的話,我是一句都不信。

他開始服從退讓,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站在道德點,新帝對他做的越過分,他便越能讓人同情,這樣以後,他後面再反抗,世人也只當他是被逼無奈,為了活著只能如此。

畢竟,新帝是想要他的命,想要忠心耿耿的神勇大將軍的命,如此作為,怎能不讓赤膽忠心的神勇大將軍寒心,自此與新帝離了心。

至於這心思是什麼時候生出的呢,也許是密道認出我身份的那一刻,也許是破開城門之前,也許要更早。

9

話說到這份上,我才驚覺,我還是低估了凌秋意,他比孤狼還多了份奸詐。

他當真是受得起足智多謀賽神仙的稱謂。

你聽聽,多好的算計。

他連我對付新帝的枕邊風都算計進去了,然後利用了這份算計,將計就計把自己扯進去,而如今,一切都要結束了,這樣一匹蟄伏多年的狼,總算是露出了尖牙。

這一刻我恍然大悟,那日密道初見,他眼裡我看不懂的遺憾,是遺憾我女兒身,也是遺憾他的不得志。

而那些遺憾裡,隱藏最深的,是野心與不甘。

同一起打的天下,憑什麼新帝搖身一變做了天子,他衝鋒陷陣最後還要位居人下。

野心像雜草,不用精心澆灌,只要給它種子埋在地上,隨便一點雨水,便能生根發芽,長成蒼蒼一片。

可笑的是,時到今日,新帝都仍認為凌秋意絕無二心,新帝終日打獵,今日倒是被雁啄了眼,偏偏他還毫無察覺。

又或者他其實是察覺到了,不然當日也不會順著我的挑撥,直接就奪了凌秋意的兵權,派了御醫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而凌秋意也察覺到了新帝對他的殺心,所以那下了毒的藥,他自然是要喝,他必須要喝。

便是不喝那味毒,他也會喝另一味毒,只有真的服毒,他才能坐實新帝毒害他的事。

這樣一個對自己下手都這般狠的人,新帝那種小孩子算計,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或者當日,稱王稱霸的那一天,新帝的身份其實是凌秋意故意讓出去的,他在利用新帝承受亡國奴的算計,然後他再等待時機,來個麻雀在後。

如此深謀遠慮,工於心計,這樣一個人上戰場,確實是屈才了。

10

我答應了與凌秋意的合作,誠意是我會利用挑撥之術讓新帝對凌秋意痛下殺手,而他要替我救出關押起來的白京墨。

凌秋意問我,可是還放不下白京墨?

「不,我恨他,恨不得他死,可他要死,也該是死在我手上,而不是死在別人手裡。」

「他是父皇為我相中的駙馬,可他背叛了父皇,背叛了我,僅憑這一點,他便不能原諒,更別提,他開啟城門,將我朝幾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說起來,當初若是父皇先認識了凌將軍,憑著凌將軍的才智,當年訂為駙馬的人選,也許就成了凌將軍,如此想想,但真是有些可惜了。」

凌秋意這樣的人,怎麼會願意只做一個有名無權的駙馬?

我這些話,不過是打消他心底的顧慮,只有前朝公主被仇恨矇蔽雙眼,衝動任性,他才能放心與我合謀。

至於白京墨,他是叛國的罪人,但在沒查明凌秋意心思之前,他本是我能牽制住且能留在新帝跟前的唯一人選。

新帝還未起事之前,確實是白京墨暗中與他在聯絡,替他招兵買馬,打理銀錢,而他當時的想法,是想讓新帝折騰一番,他再借機平亂,全了一份功績。

結果新帝有凌秋意,一路勢如破竹,白京墨的算計落了空,直到後來,為了保全自己,開城迎賊,還得了個開國功臣的好名聲。

我沒有騙凌秋意,我恨白京墨。

我知道白京墨愛我,他也清楚我愛他,但那都是曾經。

白京墨起了算計的那日,他與新帝暗中聯絡的那日,我們之間已經走到了末路,再到城破那天,我們之間的縫隙,一步步擴大,到最後,成了鴻溝。

我們都清楚的知道,我們之間的愛,跨不過家仇國恨,跨不過屍山血海,跨不過烽火滿天。

我們之間不僅有愛情,還有遍地橫屍,死不瞑目。

所以,我跟他只能走到那一步了,只能成為仇敵,彼此算計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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