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女帝_第五章 宋烈衝上來扯住我的衣袖

宋烈衝上來扯住我的衣袖,事到如今,他還是不捨得動我一根手指頭。

他一字一頓,雙目赤紅,「蕭衍是你的弟弟,你的親弟弟!」

我甩開他的手,「親弟弟又如何,皇位下本就是森森白骨。我留他性命,若有萬一,死的就是你我!」

他踉蹌著走出。夜裡批閱奏摺時,內侍報我他的死訊。

我蹲在宋烈屍首旁邊,替他落下眼皮。宋烈與宋晏不同,宋烈性柔,我知道他承受不起,但沒想到,他會決絕走上死路。昔日他的善良順服是我需要的,如今我登上皇位,他的柔軟就顯得不合時宜。

我覺察了他的情緒,卻沒有心情開導。

害死他的人,是我。

宋烈赤誠,滿心歡喜的娶了我、守著我,他要的是尋常人家的夫妻恩愛、琴瑟和鳴,這些我給不了,卻依然配合他編織夢境。一朝夢醒,溫柔純善的妻子竟是功於心計的蛇蠍女人。

我對衍弟的處理結果,掐滅了他最後的希望。

我就是不折不扣的壞人。他無法面對世人的眼光,更加接受不了我的真實面目,只有死路可走。

人就是這樣奇怪,天天在一起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一旦失去,心底悵然若失。

宋烈活著的時候,總是他說話,我來聽。宋烈死了,我反而願意同他說話。哪裡還有什麼權傾天下的姿態,我坐在血汙裡,並不介意屍體的異味已經引來嗡嗡叫的蒼蠅。

我告訴他:「自我記事起,就知道父皇他不喜歡我的母妃,對我不過泛泛。其實,整座後宮裡,除了傅氏,又有誰能被他看在眼裡呢?得到他寵愛的人歡天喜地,失寵的人就得懨懨縮縮。宋烈,你說憑什麼?」

我又說:「她們是愛我父皇這個人嗎?不,她們愛的是父皇的寵愛所能賦予的權力。」

我的笑聲在屋裡迴盪著,夾了嘲弄,「她們真傻,權力是別人能給的嗎——要自己去拿——」

笑完,我又想起了衍弟。那些有毒的金丹令衍弟暴躁易怒,後來成了形銷骨立的恐怖模樣。我們是雙生子,曾在母妃腹中相互取暖,他要走,我須得親自送他一程。

他問,「為什麼是你?」

我卻想起幼時我在梨花樹下,見到父皇與傅氏夫妻般親密、與衍弟一起時如民間父子,也曾這樣問母妃,「為什麼是衍弟?」

我將毒酒灌入衍弟喉嚨,又抽出那慣用的絲綢手帕,輕柔又決絕地將它蓋在了衍弟臉上,告訴他真相,「因為我不要天家親情,而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力。」

其實,上天是厚待我的,不然不會讓母妃送來驚天秘密。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計劃內發生,我沿著帶血的道路逐漸通向帝座。

群峰之上,長風浩蕩,哪管罪孽是否深重。

如果父皇在天有靈,見到王朝在我的統治下吏治清明、兵力強盛,不知作何感想。我廣開科舉,令寒族士子透過科舉入朝為官,經過殿選後分至各個節度使手下任通判一職,以襄助之名實監督之實。強中央以弱地方,將天下牢牢攥在自己的手心裡。

坦白講,當我高居上位,俯視著那些向我垂首叩拜的臣子時,心中的確閃過快意。

宋烈身死後,我開始蓄養男寵。我曾想過讓顧知恩入宮與我作伴,但那念頭在心中轉了轉,便作罷了。顧知恩的驕傲允許他為我所用,但絕不能令他以色侍人。

他在我即位的第三年交還所有產業,遠走天涯。臨行前說:「公主,但願你永不後悔。」

後悔,我有什麼可後悔的。昔日我想要的,如今都已擁有。臣子畏我,百姓敬我,男寵們有求於我。權力的滋味實在誘人,不怪從前的帝王紛紛踏上祈求長生的道路。

至於宋晏,宋河清到底還是迴歸到了他人生的正常軌跡中去,他歸鄉後,就娶了位小娘子。聽說那小娘子出身低微,不識文墨,只於針線上用心。這樣也好。

宋烈、顧知恩、宋晏,前生與我關係最為密集的三個男人,終究離我遠去。他們愛我,卻又不愛真正的我。

可是貌美柔順為何就非得是我的底色。

我的人生就是在一聲聲的「為何」「憑什麼」的反問裡走來的。

我生了幾個孩子,他們的父親都是男寵。我給予了他們同樣的出身,誰能在刀光劍影裡贏得皇位,就看各自本領。

皇帝會死,王朝會覆滅,但權力的旗幟一日不倒,前朝後宮的爭鬥便如滾滾東流之水,永無停休。

四十五歲那年,有人向我送了一位男寵。

在我酒酣面熱之時,他款款向我走來,扶住我的肩頭。已經有很多年無人這樣做了。我看向他眼底,在他英俊面容上尋找出了幾分故人痕跡。

他像年輕時的宋晏。我醉眼微張,情不自禁的向那男子呼喚道:「河清,你來。」

憑藉著他的長相,他聖寵不衰。有時我想,無數男人中,自己為何偏偏喜愛看到與宋晏肖似的臉?後來我明白,我並非最喜歡宋晏,真喜歡他,就不會屢次利用他。

我愛與他在一起時扮出的那副樣子,真誠善良,天真無邪,集所有美好於一身的樣子。 那是年輕美麗、又野心勃勃的我,恰如日中之陽。

想來好笑,我手握權柄的樣子像極了男人,緬懷過去的樣子也像極了男人。

不,我比男人更聰明,更有能力,最起碼,我從不因情亂智。當那與宋晏相似的男寵妄議政事時,我於眾目睽睽下拔劍將其斬殺。

史書如何評價我,是後人之事。

我要的,是今生今世的權柄。

作者:君子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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