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女帝_第三章 將衍弟從皇位上拉下來

將衍弟從皇位上拉下來,絕對比將身份貴重、即位名正言順的太子拉下馬來要容易的多。

深冬時,母妃病了。

她的病來勢洶洶,不到半月,人已清減成一把骨頭。衍弟畢竟是她所出,皇后恨屋及烏,遷怒於母妃,一應起居待遇都被削減,偌大的宮殿,竟尋不出幾個行事利落的宮人。

最後一次我去看她,她已無法下地。見我來,面上才有了波瀾。

我問:「衍弟可來過?」

她的眼淚無聲落下,沿著枯黃的腮邊沒入鬢髮中,烏髮中一抹白色頗為刺眼。

她苦笑,喃喃道;「天理迴圈,報應不爽。我害她沒有子嗣,冥冥中她又奪走了我的兒子。」

我眉心一跳,下意識握住母妃的手,「皇貴妃沒有孩子,與您有什麼關係?」

母妃眼淚流的更兇,「我與傅明珠一道入宮,又一同受封,她樣貌、才學均在我之下,但陛下偏偏就喜歡她,一念之差,我在她的浴池裡做了手腳,那些鬆軟筋骨的藥物與薰香,最終傷了她的根本。」

我震驚,如果皇貴妃知道真相,那衍弟就由疼愛的養子變為仇人之子,她還能毫無保留地幫助衍弟奪取皇位麼?

靜默半晌,我方道:「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您還病著呢,身子要緊。」

何婕妤說,「說出來,我的心裡好受多了。這些年來,我只要想到阿衍,心裡便針扎似的疼,他只認養母、不認親母,原是我的過失。」她目光悽楚,「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怕是熬不住了。我死了,你要與阿衍熱絡些,血脈親緣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是他的親姐姐,他能即位,定然虧待不了你。」

在她的床榻前,我許諾,「您放心,盡我所能,我一定會幫扶衍弟即位。」

我會幫他掃清即位路上的絆腳石,也會親手將他扯下龍椅。母妃,我心目中溫柔到怯懦、卑微到塵埃裡的母妃為我提供了絕好的藉口。

皇貴妃與衍弟勢必離心。那時,就是屬於我的好時機——

扭轉乾坤,顛倒龍鳳。

5

我從沒有這樣的機會審視父皇。在他面前,無論是跪是坐,我總是微低著頭,做小伏低狀。父皇的眉已有些淡了,眼下堆了暗沉,嘴角周邊起了紋路。歲月啊,到底還是侵蝕著天底下最為尊貴的男人。

燭火幽幽,我坐在天子床榻前侍疾。三年前,我失去了母妃,現在也即將失去父皇。

父皇的身體已不足以讓他完全清醒了,他會胡亂囈語著皇貴妃的名字,伸出手來向虛空中亂抓。每到這時,我便會握住他的手,「父皇,我是昭陽,昭陽在這。」

輪流侍疾的都是父皇的子女,至於嬪妃,位分低的沒有資格,位分高的無暇他顧。太子已廢,新太子卻遲遲未定,宋皇后與皇貴妃咬得正緊,誰還有心情看望病床上她們陪伴一生的男人呢?

我頷首,「宋烈對我很好,事事順著我,以我為先。」

父皇說,「昭陽,你還沒有子嗣,要在此事上多留心。」此刻他說話的口吻,多麼像一位父親。

像父親的父皇,是年幼的我所需要的,那時我與母妃相依為命,多麼希望父皇能來看看我們,能像舉起衍弟一樣也將我舉過頭頂。

可在漫長歲月裡,期待父愛的心終於冷了下來。

恨意湧上心頭,我湊近父皇耳邊,微笑著告訴他,「子嗣有什麼要緊,值得留心的,是你的皇位。我比太子、比衍弟有能力的多,這江山不如給女兒坐。」

父皇的神情變了,高高在上的偶人轟然倒塌,他的瞳仁裡閃過憤怒與驚懼,隨即醒悟,「太子的腿,竟是你……」

我輕笑,「宋皇后至今想不到,此事的幕後主使是我。在他們心裡,我只是一個無寵的公主,親事都是陛下隨意指派。皇權之爭怎麼會與我這個小小女子扯上關係。可是父皇,我真的惦記你的位置很久了。」

男人目光裡有刀子和火焰,刮過我身。

他的身體承受不住洶湧的怒火,聲音堵在嗓子裡,發出嗬嗬之聲,令我想起賜婚那夜,我跪在殿下,聽著命運裁決時,不敢也不能發聲的情景。

我將手指撫上父皇眉眼,「你愛過寵過的那些人在哪兒?你怕嗎?你期待他們來救你嗎?可她們不會來,她們在等著你死。」

柔軟而冰涼的手掌下落,覆在父皇鼻上,我站起身來,將全身力量向下壓去。

父皇掙扎起來。

他的眼裡有淚,雙腿不停的踢動。我卻不曾放鬆雙手,安慰他道:「放心,我會為你修建最好的陵寢,你寵信過的人,我會讓她們殉葬。九泉之下,定不會讓父皇走的孤單。」

我的父皇,漸漸不動了。

天將亮時,哭聲響徹宮廷,我從未覺得我的嗓音如此尖利過,像去勢的宦官,「父皇殯天——」

似無聲息間落了場大雪,轉眼間,宮內一切都換了刺目的白色。

我著喪服,靈前痛哭了一天便倒下了,不得不臥病在床。宋烈心疼我,執意要來公主府貼身照顧,伺候湯藥,變著花樣為我尋些新鮮吃食。

宋烈心思純善,確是良配。

無人時夫婦閨房私語,我告訴他:「你不必太憂心,我這病半真半假,」我忍不住低嘆,「你是知道的,二皇子雖是皇貴妃的養子,卻也是我的雙生弟弟。如今帝位空虛,波瀾再起,我們還是躲遠一些。」

宋烈是宋皇后的侄子,聞言道:「莫怕,我定能護著你。」

我躲在他的懷裡,像是依靠大樹的女蘿。

藏在暗室裡等待與我議事的顧知恩聞言,面上緩緩露出譏笑。這三年來,他的商業版圖已越來越大。北至大漠,南至海濱,凡有人煙處,皆有顧氏旗號的商隊。

錢,我有了。

至於兵,我將公主府兩百名護衛分批送往朔方軍培養,要宋晏以最嚴格的標準要求他們。以宋晏心思之縝密,未必不知道我想做什麼,但他從不多問。因為這是他對我的愛戀與報答。

在我稱病期間,一切塵埃落定。

衍弟贏得了親貴與禁軍的支援,即位為新帝。傅皇貴妃為太后,主宰後宮。太子意圖叛亂,已被禁軍當胸一箭射死在丹鳳門,而宋皇后,她好似斷翅蝴蝶,從城樓上墜下,當場身亡。

她是自己跳樓的。

烈風颳起她的袍角,那張不算漂亮的臉上沾滿血汙。她大笑,形容狼狽,再不見中宮皇后的優雅風範。可她真的很蠢,事已至此,指天咒罵的物件居然還是傅皇貴妃——

傅氏,你以色惑主,必遭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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