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女帝_第四章 那天我在城樓上站了許久
那天我在城樓上站了許久,看殘陽如血,城牆下宋皇后的屍首已被拖下,宮人以清水沖刷舊痕。
屬於父皇蕭煦的時代已然落幕,屬於我的,正在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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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天子,蕭衍的運氣算不得好。他在刀光劍影中登上帝位,即位當日,京師大雨,街市水深三尺,壞廬舍千家。天子舉行大朝賀的含元殿竟坍塌一柱。
此後又有京畿大旱,民間謠言四起。
謠言直指蕭衍,稱他德行有虧,天命不佑。為此,我特意入宮求見陛下,確保這個訊息能準確傳到他的耳中。
多少人在權力中迷失自己,從前內斂的少年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性情暴烈的君王。
蕭衍聞言大怒,「無知百姓,膽敢妖言惑眾,朕要命人誅他們九族!」從前學過的諸如「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話,早已拋到腦後。
我存心當著弟弟的面長嘆,做欲言又止模樣。
蕭衍立時警惕起來,鳳眼大張,「皇姐還有話要與朕講?」
我說:「母妃臨走時,最割捨不下的就是你。你常在深宮,少向民間走動,不知道外面的風言風語都傳成什麼樣子。月前欽天監報稱金星凌日,民間說…..」我小心瞧著蕭衍,住了嘴。
「講!」
「太白經天,女主當有天下!!」
茶盞在我腳邊摔得粉碎。我不退不避,繼續添一把火,「陛下,您在太后膝下多年,將其視為親母。但人心隔肚皮,太后是否又真的將您視為親生子呢。歷朝歷代,天子掌國事,皇后掌內宮。而鳳印卻被太后牢牢攥在手裡!」
我筆直跪地,「今日昭陽斗膽,女主當有天下未必訛言,請陛下為了祖宗基業,儘早決斷。」
男人冷冷背過身去。
他沉默著。冰凍三尺,並非一日之寒。
但起碼,可以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沒有人比我更適合種下這顆種子。
天子是我的親弟弟,以常理論,蕭衍統治天下對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誰會懷疑昭陽長公主要掀翻這常理呢?
公主回府的車駕這一次經過某條陌生小巷,車轅斷裂,車伕下車查探的功夫,顧知恩已飛身上車。
車駕啟程,彷彿無事發生。
我好整以暇,問:「事情辦得如何?」
顧知恩說:「太后身邊的掌事姑姑,名喚忍冬,主僕之間有些情誼。太后不能生育的緣故,由她來說最為相宜。」
我道:「那這件事就由你來辦。我在宮裡有些舊人,必要時會讓他們聯絡你。」
顧知恩眸光意味深長,終忍不住問:「公主到底留了多少後手?」
我睨他,「顧知恩,做你該做的事,需要讓你知道的,你自然會知道。女主天下的流言,要商隊幫我播散的越廣越好。讓傅氏與蕭衍離心的造作之語,過不了多久,就是我受命於天的讖言!!」
因為我篤定,這件事情一定會發生。
7
在我多年汲汲經營下,蕭衍與傅太后矛盾愈演愈烈,昔日情同母子,終於視若仇讎。
蕭衍還染上了吞食金丹的毛病,成日里與一幫道士廝混在一起,沉迷黃白之術。最終,傅太后聯合宗室廢天子,決議從宗室旁支中挑選繼承人。
她想要故事重演,像我父皇蕭煦得到皇位那樣。
就在擇定的繼承人進宮前夜,含元殿被一場大火付之一炬。滔天火光劃破天際,我帶領公主府兩百護衛,聯合掌管侍衛親軍的秦統制,幽禁傅太后與廢天子,在士兵的擁戴下黃袍加身。
在宮室裡,傅太后對我破口大罵,「昭陽,你這禍亂朝綱的毒婦!」她與宋氏相爭數十年,窮途末路時的行為驚人一致,只能怒罵,「何氏賤婢!生下你們兩個孽種!」
我有些憐她。
她養育多年的兒子是仇人之子,忍冬告訴她真相的那個夜晚,她一定輾轉反側,恨不得將銀牙咬碎。可我不會放過她。我曾向先帝允諾,以他寵信過的人為他陪葬。先帝與宋氏,已在陵寢裡等待太久了。
翌日下旨,歷數傅氏與天子十七宗罪。而各地聞訊起兵的藩王也被宋晏率領著的歸德軍鎮壓下去。
我大赦天下、犒賞三軍的同時,以鐵腕手段震懾朝臣與親貴,將不聽命令者扒下皮來掛於城門上風乾。宋晏作為有功之臣,卻問我是否一定要做的這樣絕。
我說是。
他望向我的眸光淡然冷寂,卻朝我俯身行禮,「陛下,請準宋晏歸軍。」
我是天子,也是敏感的女人,我能從他看我的眼神與話語裡,判斷出他的情緒。他轉身離去時,我終於問出:「宋晏,你後悔了?」後悔與我相識,後悔助我奪位。
他說,「落子無悔。」
我沒有挽留他,我清楚他的脾性,他雖是武將,卻不是嗜殺之人。何況我下手的那批朝臣親貴,不乏他的故交。
我們的情分,終於還是耗盡了。此生我們再無相見。
可鐵腕下,我的政權得以維持,我的名字在廣袤的中原大地無人敢提起。
原來的昭陽公主,如今的昭陽女帝,我靠自己的美貌、智慧、手段,終於搏得這個位置。這個世界上時常歌頌男人,他們或高居廟堂談論民生政治,或馬革裹屍埋骨沙場,彷彿天底下所有的偉大都是為他們而生的。
其實男人能做的,女人一樣能做。
皇帝成為女人,那皇后呢?
無人敢再提起宋烈之名。因為我登基當夜,他用一柄匕首劃開了自己的喉嚨,鮮血淌滿地板。
白日里見到他時,他已有失魂落魄之象。他悽然望我,只問,「蕭衍如何?」
我紅唇輕啟,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