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葬親情,不候遲來人_第 6 章 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
第 6 章
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
特招辦做戲做全套,警方最終出具了死亡證明。
結論是:江水湍急,遺體大機率已被衝入外海,無法尋回。
秦建國不肯辦葬禮。
他像丟了魂一樣,每天天不亮就沿著江邊一遍遍地走,看到穿白校服的男孩就發瘋似的衝上去看臉。
直到媽媽在家裡暈倒,他才被迫接受了這個現實。
第四天傍晚,他們推開了秦時淵房間的門。
十八年來,這是他們極少數主動走進這個屬於小兒子的狹小空間。
房間裡冷得像個冰窖,沒有一絲人氣。
極度的整潔,整潔到近乎空曠。
媽媽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張只有一米二的單人床。
床單洗得發白,上面沒有一絲褶皺。
“老秦,你看......”
媽媽拉開衣櫃的門,聲音瞬間哽住了。
偌大的衣櫃裡,只掛著幾件孤零零的衣服。
兩套洗變形的校服,三件秦宇珩穿膩了不要的舊外套,還有幾件因為買錯尺碼而顯得寬大的廉價短袖。
沒有一件當季的新衣服,沒有一雙像樣的球鞋。
秦建國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衣服,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錘了一下。
他記得上個月秦宇珩過生日,他大手一揮,給秦宇珩買了一整櫃的限量版球鞋。
當時秦時淵就站在旁邊看著。
他怎麼說的來著?
“阿淵,你整天在學校穿校服,買新衣服也是浪費。”
“等你考上大學,爸再給你買好的。”
大學。
他連十八歲的生日都沒過完,哪裡還有大學?
“這是什麼?”
媽媽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個帶鎖的鐵盒子。
鎖釦已經鏽跡斑斑,她稍微用力一掰,就打開了。
裡面沒有什麼昂貴的手辦或者遊戲機。
只有一疊厚厚的、按時間整理好的收據,和一本牛皮紙面的日記。
秦建國湊過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收據。
是市第一醫院的急診收費單,時間是秦時淵失蹤前兩天。
【高燒39.5度,靜脈輸液,費用:128元。】
交款人那欄,是秦時淵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跡。
秦建國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
那天晚上,秦時淵燒得滿臉通紅,站在主臥門口問他要退燒藥。
他為了怕吵醒正在心悸難受的秦宇珩,讓他自己去熬一宿。
他居然一個人,在大雨裡走去了醫院。
“老秦,你快看這個......”
媽媽顫抖著翻開那本日記,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紙頁上。
這不是普通的日記,更像是一本冷冰冰的記賬本。
字跡從稚嫩逐漸變得清秀,每一頁,都記錄著一次“讓步”。
【六歲。秦宇珩說喜歡那個黑色的賽車模型,媽媽讓我選了灰色的。他們說下次給我買更好的。】
【十歲。秦宇珩看中了我存錢罐裡的硬幣,爸爸說他是哥哥我要懂事。他們說下次補償我。】
【十五歲。秦宇珩身體不好要吃補品,我的胃藥斷了三天。媽媽說我底子好能扛。】
......
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沒有任何抱怨和怨恨。
只有一句平靜的總結。
【十八歲前一天。我發高燒,家裡唯一的退燒藥被秦宇珩吃了預防。爸爸讓我熬著。】
翻到最後一頁,墨跡似乎還是新的。
上面只有短短的兩行字。
【他們總是說下次補償我。】
【沒有下次了。】
“阿淵......”
媽媽雙腿一軟,跪倒在書桌前,死死地將那本日記抱在懷裡,嚎啕大哭。
“媽媽錯了......媽媽怎麼這麼偏心啊!”
“你為什麼不鬧?”
“你為什麼不跟媽媽鬧啊!”
秦建國站在那裡,彷彿被人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看著盒底剩下的幾張單據。
全是購買過期打折藥品的收據,還有一沓厚厚的獎學金髮放記錄。
他從來沒有向家裡要過多餘的零花錢。
甚至連看病的錢,都是他自己拼命學習賺來的。
而他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懂事”,然後把所有的愛和資源都傾注在了秦宇珩身上。
“叩叩。”
房門被輕輕敲響。
秦宇珩端著一杯熱茶,站在門口。
他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服,但臉上並沒有多少悲傷。
“爸爸,媽媽,你們別太難過了,當心身體。”
他走進來,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弟弟既然已經不在了,這房間空著也是積灰。”
“我最近打電競總覺得客廳太吵,不如把這間房打通,改成我的電競房吧?”
他覺得理所當然。
從小到大,只要是秦時淵的東西,最後都會變成他的。
現在秦時淵死了,這個房間自然也該歸他。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媽媽停止了哭泣,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秦宇珩。
秦建國轉過身。
他看著秦宇珩那張因為被偏愛而顯得格外滋潤的臉,腦海裡再次浮現出秦時淵日記裡的那句話。
【沒有下次了。】
“啪!”
秦建國猛地揚起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秦宇珩的臉上。
熱茶打翻在地,碎玻璃濺了一地。
秦宇珩被打得摔倒在地,捂著臉,滿眼不可置信。
“你弟弟才走不到一個星期!”
秦建國紅著眼眶,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你平時搶他的東西就算了,他現在屍骨未寒,你連他的房間都要搶?!”
“秦宇珩,你到底有沒有心?!”
秦宇珩被打蒙了,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爸爸......你打我?”
“你為了一個死人打我?”
“滾出去!”
秦建國指著門外,渾身發抖。
“滾出去!”
“以後這個房間,誰也不許動!”
秦宇珩捂著臉,氣急敗壞地跑了出去。
秦建國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玻璃,不顧割破手指的疼痛。
他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房間,悔恨像毒蛇一樣,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