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認星星_第16章 裴衍還躺在手術室里
裴衍還躺在手術室裡。
他在等待新生。
是我跟他說:「試試活下去吧。」
他答應了。
再在滿懷期待裡,徒勞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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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沒能再等到,第二個適配的心臟。
過完年,轉眼就是元宵節。
他開始帶上了呼吸儀器,瘦到幾乎只剩下皮囊和骨頭。
晨起我借醫院廚房做了湯圓,跟他一起吃。
以前爸媽還在世時,跟我說,吃了湯圓,能平平安安。
裴衍只吃了半個,轉眼就全部吐了個乾淨。
嘔出來的,仍是猩紅。
平安於他而言,到底只剩下奢望。
那晚,他嚴重咳血,呼吸衰竭,被送進搶救室。
最後一點時間,醫生出來,叫我進去。
我靠到床邊,牽住他瘦骨嶙峋的手。
他吃力告知我,他做了遺囑公證,??後將財產全部留給我。
似是怕我不要,他聲線不安:
「我沒什麼別的本事。
「當初沒救得了自己妹妹,如今攢了點錢,又給不了她了。
「就當幫幫忙,讓我當做,是交到了她手裡。
「讓我??後......能做場心安的美夢,可以嗎?」
這世上,大概再沒人。
能如我們彼此一般,瞭解對方滿心無盡的自責和愧疚。
因??去的親人,因無能的自己。
我在模糊的視線裡,點了頭。
他含含糊糊,又對我說:
「以後生病了,一定......一定要好好治療,好好活著......」
我想,他大概又認錯了人。
他的話,是在對那個,曾經為了給他省錢,而選擇了重病自盡的妹妹說的。
被我牽住的那隻手,卻突然反手,輕而無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聽到,他逐漸輕微,卻又吃力說完的話:
「沒有認錯。
「南喬,我從來......都沒有認錯你。
「是說南喬,要好好活著。」
我有些難過,卻再沒能哭出來。
這些日子,我擔心他手術不順利。
常躲在??道里,悄悄掉眼淚。
而如今,期待落空,面對他的臨??。
我卻已沒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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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離世後。
我跟從未撫養過他和他妹妹、卻想來搶遺產的他父親,打了場官司。
那個男人想要錢。
我找了私家偵探和律師,找齊他違法詐騙的罪證,送他進了監獄。
我再整理了裴衍的遺物,在他的錢包裡,發現了他和他妹妹的一張合照。
我帶著他的骨灰,和那張合照,繼續履行了和他說好的約定。
我在挪威待了大半年。
我關掉了手機,請了個導遊。
看了極夜和極光,看了一萬五千公里的海岸線。
看了松恩峽灣,那處「挪威的森林」。
裴星曾在書裡看到過的,曾滿心憧憬的,童話裡的世界。
有一天,導遊看向我手裡的骨灰問我:「這是您的愛人嗎?」
我搖頭道:「不是。
「他是超越愛人與朋友的......一位故人。」
我回了國,回了北城,是大半年後。
落地國內那天,我將手機開機,接到了一個來自挪威的電話。
那邊是一道陌生的聲音,告知我:
「我是一個心理醫生,這半年一直沒能聯絡上您。
「大概半年前,一位姓裴的先生,給了我一大筆錢,請我為您治療心理疾病。」
我走出機場,站在人潮洶湧的街邊。
那邊繼續道:「這麼大一筆錢,實在讓我受之有愧。
「請您務必,告訴我您的去向,讓我為您治療。」
平心而論,那確實是一位很優秀的心理治療師。
可能真的如他所說,他收了太多錢,於心不安的緣故。
他找來了北城,為我提供了長期的心理治療。
盡心盡責,每天都會過問我的行蹤和身體狀況。
我仍是會因過往,而常感到心絞痛。
但至少,漸漸地,我再未去過天台,下過深水,亂吃過藥。
北城就那麼大。
我很快就開始,偶爾碰見顧南釗。
他憔悴了許多,眉眼間都是黯淡。
明明只大半年不見,我卻恍覺,似乎隔了許多許多年。
看見我,他驚慌失措從街對面追過來。
橫穿馬路時,差點被車撞上,再是四起的尖銳的鳴笛聲。
他不管不顧,跌跌撞撞過來,那樣狼狽。
那樣急切追到了我面前時,看向我,卻良久,面容哆嗦,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我看了他好一會,沒等到他開口,回身要離開。
他突然急聲問我:「小喬,和哥哥回家,吃頓飯好嗎?」
我想了想,還是平靜應道:
「不了,我下午約了入職。」
我找了份工作。
心理醫生跟我說,人試著忙一點,憂鬱症狀或許會緩解一些。
顧南釗追到我面前,急聲:「那明天......」
我沉默看著他。
他到底打住了話茬。
好一會,扯出一抹實在算不上好看的笑:
「沒關係,下次有機會,好不好?」
他清楚的,我並不是真的沒有時間。
我聽到他再開口,顫慄地、懊悔地。
「對不起,沒有......替爸媽照顧好你。」
我輕聲:「沒關係,我過得還好。」
這麼長時間,其實我也談不上,有多恨他。
他也很痛苦,我知道。
我只是,不太想再跟他回去了而已。
我離開時,視線餘光裡,看到顧南釗通紅的眼。
再是似乎一瞬滑落的眼淚,和他倉皇側開的頭,避開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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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住處。
深夜裡,突然接到了,來自倫敦醫院的一個電話。
那邊告知我,我之前在那裡留的資料,迫切懇求要找的適配心臟,找到了。
對方是個孤兒,曾接受社會各界的幫助。
如今因車禍臨??,想回饋社會,很願意??後捐獻心臟。
剛好,與裴衍的心臟適配。
我坐在床上,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
良久,嘶啞開口:「謝謝,已經不用了。」
那邊小心問道:「是已經找到了嗎?
「之前似乎聽到訊息,說裴先生在挪威那邊,找到了適配心臟。
「看來,是真的。」
我半晌沉默,到底只應道:「嗯。」
那邊衷心替我高興:「那真是恭喜二位,手術一定也很順利吧?」
我應道:「很順利。」
那邊還笑著說了什麼,我沒再聽清。
我掛了電話。
走到窗邊,開啟了窗。
白雪皚皚,積雪壓塌了枝丫。
枯枝折斷的聲音,在寂夜裡格外清晰。
時光飛逝,又已是一年深冬。
我在恍恍惚惚的白雪裡,似乎又見到了那個人。
我的頭髮糊到了臉上,再被風吹開。
他就遙遙站在那裡,高聲對我說:
「喂,南喬,說好了的,一起好好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