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張單程票_第9章 真遺憾啊
第9章
真遺憾啊!沒法給他個大耳刮子了。
陸沉舟啊,人總要到這種時候才肯低頭嗎?
可我已經不想看下去了。
那天之後,陸沉舟沒走,
上海那邊的保鏢開著車來接人,他連大門都沒讓進,
他隔著籬笆破口大罵。
“給我滾回去。”
“老闆,商會那邊不能沒人管啊,那爛攤子......”
“讓他們全去死,誰再來煩我,我打斷誰的腿!”
幾個保鏢面面相覷,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陸沉舟轉身進屋,把那個裝滿大洋的皮箱往地上一倒,
嘩啦啦的銀元滾了一地,
阿婆原本還抄著扁擔要趕人,看到那一地錢嘴唇直哆嗦,
這老太太這輩子哪見過這麼多現錢,
最後她沒再舉扁擔,收了錢。
利索的打包了幾件舊衣裳,去鎮上投奔兒子去了,
這破木屋徹底歸了陸沉舟,
誰能想到上海灘呼風喚雨的陸老闆,
放著好好的洋房不住,跑來漁村喂蚊子,
他每天穿件粗布衣裳,連漁網都不會撒,
淨幹些吃飽了撐的事,
頭一天,他買了一大堆梔子花苗,
這人真是腦子進水了,
海灘邊上的土全含著鹽鹼,種的了這金貴玩意兒嗎。
我飄在屋簷上看戲,果不其然,三天沒到全死絕了。
隔壁賣椰子的大叔,每天蹲在牆頭看熱鬧。
“後生仔,別費勁啦,這破地只能長鹹草的。”
陸沉舟全當耳旁風,
他花大價錢僱人從城裡運黃土,一車一車往院子裡倒,
他脫了鞋挽起褲腿,滿身是泥的在那挖坑填土,
真夠折騰的,早幹嘛去了。
人在眼前的時候不珍惜,現在對著個土包發瘋,
有錢總能辦成事,後來真讓他把花種活了。
院子裡開出第一朵梔子花那天,
他端著個缺角的破瓷碟,放在墳頭的無字木牌前,
碟子裡放著兩塊黑乎乎的東西。
“知歡,我照著你以前的做法做的桂花糕,火候沒掌握好焦了點。”
他坐在泥地裡伸手摸了摸那塊木牌,
我飄過去湊近看,這哪裡是焦了點,
那桂花糕全黑了,看著都倒胃口。
我連聞都懶得聞。
村頭的野狗大黃溜達過來,一口吞了,
轉頭全吐在沙灘上,頭也不回的跑了,
陸沉舟也不惱,就坐在那兒看著從天亮看到天黑。
到了晚上,他就靠著木碑跟一堆黃土說話。
“今天去集市看到有賣你以前常戴的那種絨花,我買了兩朵。”
“你以前總說我不陪你,現在我天天陪你,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昨晚夢見你了,你扎著辮子喊我阿舟。”
他嗓子沙啞咳嗽了兩聲。
“知歡,我怎麼就把你弄丟了啊。”
哭什麼,我打了個哈欠。
人就是犯賤。
我的靈魂被困在這個土包周圍,哪也去不了,
牛頭馬面八成是迷路了,硬是讓我在這海灘上看了他四十年。
我就這麼看著陸沉舟,從一個身強體壯的青年,
變成一個走兩步路都要喘半天的乾癟老頭。
他老了,臉上的皮肉鬆鬆垮垮的耷拉著,長滿褐色的老年斑。
村裡的小孩成群結隊,跑來在籬笆外頭拿石頭扔他。
“老瘋子來咯!”
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喊著,他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顫巍巍的蹲在地上,撿石頭拿遠拋開,又回到木牌前坐下。
那是個冬天風大得出奇,
村長站在院外頭扯著嗓子喊。
“老陸,去城裡看看吧,你這肺病再拖下去就嚥氣啦!”
“死這挺好的。”
陸沉舟劇烈咳嗽著,連連擺手,
他拄著一根撿來的破木棍,一步一挪的走到墳前,
剛靠近,他雙腿發軟直接跌坐在地上,
喘氣的聲音很粗,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老頭子伸出乾癟生硬的手指,
去摸那塊已經朽掉半邊的木碑。
“知歡,我走不動啦。”
他聲音很輕,隨風在空中飄轉很快消散了。
他把滿是皺紋的臉貼在木牌上。
“四十年了,你連夢裡都不肯多來見我一次,你這丫頭真狠心啊。”
他閉上眼,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響動。
“我來找你了,這次我說什麼都不鬆手。”
陸沉舟靠在那塊木牌上,再也沒有動彈。
風吹過墳頭上那兩棵老梔子花樹,
幾片乾枯的落葉,被風捲起,越飛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