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不做沉默的大多數,嚮往本心呼喚的自由_第四章 王小波在雜文集里很直白地坦陳意見
王小波在雜文集裡很直白地坦陳意見,對當下的意見,對國民性的意見,乃至於對傳統文化的意見。
他會戲謔地將交待材料和文學創作類比,並沾沾自喜地告訴讀者,感覺自己寫得還挺有文采。
這當然不是對「思想性」避而不談,恰恰相反,他想說的是,以接收材料者的學養之淺薄、思想之猥瑣,壓根不具備進行道德審判的資格。
另外請不要忘了,在那個年代,像王小波這樣的人,下到農村是幹什麼去的?
是向「貧下中農」拜老師,當學生去了。
《黃金時代》裡的王二並不能像魯迅一樣,居高臨下而成為對國民性的批評者,或者是自居為先進思想的啟蒙者。
相反,他是受教育者,是需要向普羅大眾求教、時時自省以剪除思想尾巴的人。
這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權力態勢。
群眾讓你接近,已經是給你臉,你不抓住機會好好改造,還想做教師爺嗎?
這種「沒什麼道理可講」,也正是學生面對老師的無奈。
老師是否高明,那不是學生要思考的問題,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才是你應該抱持的態度。
王小波聰明的地方,在於他只是講述了一個故事,並且在這個故事裡,安安分分扮演一個無賴。
但最基本的立場,或者說常識認知,比如本乎天性的想吃想愛的權利,卻是從未動搖過的。
看似智力過剩的思辨遊戲,就是在捍衛這樣的立場——既然不能像魯迅先生那樣去匡正某些愚昧,至少我也得表明,這樣的愚昧實在荒誕的可笑,而不值得我去嚴肅對待。
比如說,像張賢亮那樣,二話不說地感動的匍匐在地,以至於不惜以愛情之名拉人下水,也要完成世界觀的改造。
這就是為什麼,哪怕做夢的時候王二也經常看到吊著的小和尚。
小和尚是力比多,是天性,是不應該被斬斷的動物性,也是個體權力的一種象徵。
不是王二管不住小和尚,而是因為輿論太嚴,以至於小和尚必須宣示自身的存在。
多少少年讀者,當初只是從中看到一段嬉笑怒罵的戀愛,一種試圖衝破現實牢籠的激情,忽略了王二身後的大背景,他對更厚重的存在,也就是對那個時代的權力場的回應。
那種共名重壓之下,想要永遠保持生猛、永遠不被捶的努力,如何被現實塗上了荒誕色彩。
但是這不要緊,文字後面的東西,在漫長的「受捶」過程中,會像吃進肚子裡的青草一樣,被捱了捶的我們一遍遍反芻。
4、代價:游離於主流之外
王小波對當代文學的游離是顯而易見的。
這在「衝破共名」的大浪潮之下,尤其顯得扎眼。
即大家都在追尋自我,而王小波似乎壓根不用追尋,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不用拿來主義也不用另闢蹊徑,我本來就是我。
游離在主流之外是王小波對自我堅持的「代價」,也是他要有自己的輪廓的終極表現。
我本來就是我,但世界卻未必堅固的像這個「我」一樣,恰恰相反,它通常是光怪陸離的,邏輯不自洽的。
二者衝撞到一起,就會爆發出荒誕性。
而這一點,恰恰是與現代文學的接駁點。
我們看他的作品,時代設定或有不同,但人物無一例外,都是王二一般的外來闖入者。
諸如《紅拂夜奔》、《萬壽寺》這些小說,雖取材於歷史傳奇,跟當代文學中常見的歷史小說卻大異其趣,王小波並不是真要將讀者帶回到某個真實客觀的歷史年代(這方面的極端誇張,就是穿越文),也不是要抒發什麼思古的幽情。
他彷彿只是要說:
那些古代人,很有可能像王二一樣,被現世的各種侷限所牽絆,對自然、對知識、對數理邏輯,擁有無限好奇,以至於總是忍不住要逃離那種被社會環境所定義的生活。
他越逃離,那個被環境所定義的生活看起來就越荒誕。
他要寫的不是古人,也不是今人,而是不古不今的存在本身。
這樣一種心緒驅動,使《紅拂夜奔》裡的李衛公具有一股蒸汽朋克故事主人公的味道:
後世的人們說,李衛公之巧,天下無雙,這當然是有所指的。從年輕時開始,他就發明了各種器具。比方說,他發明過開平方的機器,……直到老了之後,衛工才有機會把這發明做好了,把木杆換成了鐵連枷,把搖把做到一丈長,由五六條大漢搖動,並且把機器做到小房子那麼大,這回再怎麼搖也不會垮掉,因為它結實無比,這個發明做好之後,立刻就被太宗皇帝買去了。這是因為在開平方的過程中,鐵連枷發揮得十分有力,不但打麥子綽綽有餘,人挨一下也受不了。而且搖出的全是無理數,誰也不知道怎麼躲。太宗皇帝管這機器叫衛工神機車,裝備了部隊,打死了好多人,有些人死在根號 2 下,有些死在根號 3 下。
這個段落在當代歷史小說中幾乎是獨一無二的,可能《故事新編》裡會有類似的氣質。
李衛公是唐朝人還是現代人?
問這樣的問題毫無意義,就像問《采薇》的世界觀裡是不是真用「烙十張餅的時間」來計時一樣。
它向讀者提示的是一種存在的普遍性,譬如好奇心、無聊等等,如何無視歷史時空而構成我們生活的材質。
李衛公對生命的熱情並不來自於尋常煩惱,而是一種純粹的對知識的探尋。
在氣質上,他可能更接近於漫步著的古希臘智者。
在發明出開根號機的時候,他並不知道該如何利用它,儘管出於各種原因他還熱情地到處推銷這件發明。
一直到無所求與人的晚年,才有太宗上門,結束了這個莊子式的、不龜手之藥的故事——並且如同莊子一樣,王小波也是將這項發明的最終用途設定為殺人、戰爭。
這就讓荒誕氣質更濃郁起來。
李衛公、王二、薛嵩等角色,統屬於不同時代位面的遊蕩者。
關於生活,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考方式,這種思考方式又明顯偏離世俗常規。
他們不是仰賴輿論和俗見去接受世界,而是以一種好奇心、一種陌生的求知慾重新審視生活。
或者如尼采所言,重估一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