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不做沉默的大多數,嚮往本心呼喚的自由_第三章 如果我們先大略地審視一下知青文學怎麼談論
如果我們先大略地審視一下知青文學怎麼談論「性」,特別地,怎麼由這種私密話題來呈現「自我」,回過頭再來看王小波的書寫,就會非常有意思。
比如說對知青情愛生活的展現,幾乎是羅曼蒂克的:早些年比較火的《血色浪漫》。
它對於鍾躍民到西北插隊,邂逅了在黃土地上唱信天游的姑娘秦嶺,於是暫時偏離那個看起來正常的生活圈和情愛模式,開始了一種稀有而獵奇的際遇體驗。
黃土地上貧瘠的生活,倒成了人生難遇的一期一會。
這就是成功人士酒後的縱聲高歌,他對於往日的價值定性,肯定是躊躇滿志、感慨萬千。
愛情成了一種盛放在黃土地的玫瑰,在人生成功的底色烘托下會變成了一種點綴,一種生活的調味品,一種男人們的談資。
這就像是你在城裡每天酒足飯飽,閒了突發奇想來了趟郊遊,然後對眼前所見發現田園風光無限好的讚歎一樣。
客氣、疏離,你覺得它好是因為確信自己明天就回城。
再比如另外一個很有名的作品,張賢亮的《綠化樹》。
在這本書裡,張賢亮寫了一個下放知識分子,叫章永璘,在西北的廣闊天地裡接受改造,境遇和王二類似,有環境的衝撞也有美好的愛情。
章永璘靠著《資本論》這樣的思想武器,「成功改造」好自己,回到「勞動人民」的隊伍,也就是,跟共名融為一體。
作者張賢亮視這種勞動歲月,為思想改造的奇旅,它的終點是對一種新宗教的皈依。而和普通勞動者馬纓花的戀情,也變成了「迴歸群眾、皈依大地」的宗教聖蹟。
阿城的「三王」系列裡,也有情愛的一席之地。
一群人去廣闊天地,開始大有作為,自然就生出積極分子,最能領會時代召喚,這樣的人是環境裡的成功者,自動成了女性仰賴的物件。
但阿城顯然對那種環境的異樣是很不以為然的,不以為然,又不能明確表態,所以作為積極分子的李立,那種故作莊嚴就看起來很搞笑,連帶著,女生對李立的仰慕也顯得很搞笑:
李立平日修身極嚴,常在思索,偶爾會緊張地獨自喘息,之後咽一下,眼睛的焦點越過大家,慢慢吐出一些感想。例如「偉大就是堅定」,「堅定就是純潔」,「事業的偉大培養著偉大的人格」。大家這時都不太好意思看著他,又覺得應該嚴肅,便沉默著。女知青們尤其敬佩李立,又不知怎麼得到他的注意,有幾個不免用天真代替嚴肅,似乎越活歲數越小。
請注意了,「我」對這樣的場面,可並不是無動於衷,或者一味不屑的。恰恰相反,「我」很想跟著學,因為在那個年齡,「我」也想贏得異性的好感啊:
我已到了對女性感興趣的年齡,有時去討好她們,她們卻將李立比在我上,暗示知識女性對我缺乏高尚的興趣,令我十分沮喪。於是我也常常練著沉思,確實有些收益,只是覺得累,馬腳又多。
看完這幾個再回頭看王小波,他對情愛的處理方法,就非常有意思了。
首先他沒有《血色浪漫》式的庸俗氣味。
王二不是一個閒了到蠻荒之地找樂子的成功人士,他很清晰自己為什麼到這兒,以及這裡在發生什麼。
他也並不需要靠「返城」後的「成功」,來昇華這段人生的意義。
他也沒有阿城的那種世故和圓滑,無論處於何種環境,都能很巧妙地找到平衡點。
他更沒有張賢亮那種類似於從良的進退失據的感覺,好像不完成皈依,作為「自我」而存在就沒有價值了一樣。
王小波和他們不同,他堅信「自我」的價值,哪怕要對整個世界投以蔑視,也要維護自己的這種立場。
他知道,也深信,情愛本乎天然,即便被之以「搞破鞋」的惡名,自己也決不恍惚。
這種蔑視裡,有一種沛然莫之能御的自信和決絕。
這自信和決絕,源自於一種智識者審視矇昧者、正常人審視瘋子時的差異,是不會因為同道者人數多寡就改變的。
這就和王朔式的混不吝,那種以否定修養、甘心自汙,以便於把對手拉下馬的做派完全不同。
身處同樣環境,王朔也許會說:「我比你們差,千萬別拿我當人」,王小波的回應則是:「你們都錯太遠了,我都不屑於認真對待你們的詰難」。
這一點,從類似俯拾皆是的片段中就能看出來:
我對她說,她確實是個破鞋。還舉出一些理由來:所謂破鞋者,乃是一個指稱,大家都說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沒什麼道理可講。大家說你偷了漢,你就是偷了漢,這也沒什麼道理可講。
至於大家為什麼說你是破鞋,照我看是這樣:大家都認為,結了婚的女人不偷漢,就該面色黝黑,乳房下垂。
而你臉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聳,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當破鞋,就要把臉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後別人就不說你是破鞋。
當然這樣很吃虧,假如你不想吃虧,就該去偷個漢來。這樣你自己也認為你是個破鞋。別人沒有義務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漢然後再管你叫破鞋。你倒有義務叫別人無法叫你破鞋。
這段話,表現的是思辨色彩,是超乎眾人的縝密,這種思辨又因為論題的瑣屑、微不足道,呈現為一種純粹的智力過剩。
概言之:公共話語、輿論環境,這些遊戲規則的粗糙與邏輯斷裂,在王二面前一覽無餘。
他甚至都懶得做一名嚴肅認真的對抗者。
他只是漫不經心,又舉手投足皆成章法,如此從其破綻裡尋找樂子。
陳清揚和王二所處的生活空間,瀰漫一種禁慾色彩。
這種禁慾不光表現在男女情事無法正常討論,甚至還導致了一定程度上對身體的厭棄。
「面色黝黑、乳房下垂」,才是合群的表現,如若乳房高聳、臉色白淨,難免就有不合群、甚至作風不正的嫌疑。
健康自然的女性美,在這裡變成了一種群體性壓抑的施暴物件。無故膚白貌美,所以陳清揚有了自證清白的義務。
這段話讀起來非常搞笑,首先當然源自於文筆的流暢,和作者性情裡的幽默感,但更重要的,是他對於現實荒誕的呈現:
即便是在這偏遠蠻荒、接近自然的地方,順從自然本性的男女之愛也有被規訓的危險。
那麼城市的中心,文化的中心,又是怎樣的生活樣貌呢?答案恐怕是不言而喻的。
3、作為思想家的王小波
和其他作家不同,王小波不止是個小說家,同時也是魯迅之後少有的雜文家。
雜文傢什麼意思?即是說他是一個很有意見,並且不吐不快的人。
這是王小波堅持要發出自己的聲音的第三個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