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不做沉默的大多數,嚮往本心呼喚的自由_第二章 比如林海雪原
比如《林海雪原》,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作品。
小白鴿對少劍波的愛慕寫得影影綽綽,倘若再往前進一分,似乎就會消解了少劍波的高大幻象,讓他從革命英雄轉而成為凡夫俗子。
至於專門談性情,講個性講戀情,更是難逃不上進之譏,乃至於淪為「小資產階級」。
《黃金時代》故事中對應的時代,正是這樣一個時代。
在這個時代裡,愛情是什麼東西?
愛情,必然會牽扯出關於自我的表達。如描寫愛情,甚至描寫性,必表達自我,表達自我必滋生自由化。這個過程,即個體從共名中掙脫的過程。
也就是說:表達情愛即是表達個性,即是一種個性權力的聲張。
這正是《黃金時代》所在做的事情,也是福柯所謂性即權力在王小波作品的呈現,是男女之愛的發洩,在權力場層面的意義。
你得首先有愛情和性,有堅信自己不被捶的生猛,然後才談得上個體的尊嚴。看起來是講性,其實是講自尊。
而這一點,也正是年輕讀者初讀時不容易意識到,必然要到和王小波寫作時的年紀,能夠對經歷的事情進行反思,才能夠重新發現的意義。
《黃金時代》裡的愛情,給人以天然舒展之感。
但這種舒展,那是在今天的視角。
倘若還原到那個環境,還真就是搞破鞋。
圍觀者只能用這樣的語彙,去理解這麼一件事。
因為對性的壓抑是系統性的,不自覺的。
王二、陳清揚順從了天性,就逆反了系統,一碰到現實,便處處尷尬。
譬如陳清揚就講,她覺得破鞋也都挺好,「破鞋都很善良,樂於助人,而且從不樂意讓人失望」。
但破鞋這個稱謂本身,即已經顯示出公眾輿論對它的定性。
搞破鞋,或者說男女之間的戀愛關係,在這個環境裡並不天經地義,而是要揹負罵名的。
環境裡的每個成員被教導你應該如何,最好不要如何,一定禁止如何。
男女之情試問誰沒有?但身為插隊知青膽敢表露,就有可能要面對「寫材料」,乃至於受輿論凌辱的下場。
這就是公共話語如何侵蝕私人空間。
福柯說性是權力,大家記住這句話。文學作品裡的性描寫通常會有窺伺意味,而且是對最私密空間的窺伺。
當一種社會環境裡,大家非常默契地迴避「性」了,換句話說,「性」不在場了,那背後就更是不同權力的撕扯,是非常有張力的一個事情。
閻聯科的小說《炸裂志》裡有一個情節,主人公孔亮是個村長,升為鎮長後,秘書程菁的衣服釦子就自動解開了。
釦子面對權力的上位者時,有了生命,彷彿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
權力的在場,可以扭曲性的形態,使其生理衝動的一面被遮蔽,轉而成為權力關係的表達。
王小波的小說裡總能看到性被圍觀乃至於偷窺,或作者看似坦蕩地示之於觀眾,或被那個環境的其他在場者鬼鬼祟祟地揣度、猜測。
你也許難免好奇,難道那些圍觀者,自己就沒有男女之情嗎?倘若沒有,自然是輿論對天性的閹割;倘若也有,道貌岸然的指責未免太讓人噁心了吧?
不過,小說裡關乎性的壓迫,經常是以一種戲謔、荒誕的方式呈現出來的,主人公王二,又總能以令人捧腹的巧思破壞些秩序。
以至於年少的我們讀起來,還會產生一種惡作劇的快感。
比如向上級交待「搞破鞋」這段:
最後我們被關了起來,寫了很長時間的交待材料。起初我是這麼寫的:我和陳清揚有不正當的關係。這就是全部。上面說,這樣寫太簡單。叫我重寫。後來我寫,我和陳清揚有不正當關係,我幹了她很多回,她也樂意讓我幹。上面說:這樣缺少細節。後來又加上了這樣的細節……但是我寫這些材料,不是給軍代表看。他那時早就不是軍代表了,而且已經復員回家去了。他是不是代表不重要,反正犯了我們這種錯誤,總是要寫交待材料。
寫交待材料,是政治和精神生活上非常嚴肅、並且具有嚴重後果的事情。
它現在要介入到男女情愛,對它提出褒貶,就變成了一種道德審判。
於是王小波和今天的讀者分享了同一個立場,那就是:
這些權力上位的代表們,有什麼資格讓別人交待自己的情感生活?
他們是否具有道德上的優越呢?
既然其不能對私人道德提出什麼有說服力的指導,那麼悍然透過 「寫交代材料」介入私人生活的公共行為,其嚴肅性也蕩然無存。
一個嚴肅而有著恐怖政治後果的事情,被王小波筆鋒一轉,寫成了「皮這一下很開心」,在滿臉嘲諷中安然落地。
正如小說中所言,「反正犯了我們這種錯誤,總是要寫交待材料」,本乎天然的性衝動,使王二衝破了公共話語的規定,但代價是自居於無賴。
你想愛,想吃,就得和這個「公序良俗」割席。
這種心情,毋寧說跟青春期的少年是正相契合的。內在的激情和異性相吸表現為一種天然正義的衝力,以使人奮不顧身,去衝擊各樣的觀念牢籠。
但王二畢竟不是單純的青春少年,他的「割席」,其實有一種理智的自信存在著。
這種自信來自何處呢?
2、荒誕和幽默:知青們的情愛觀
這種自信是一種智性優越。
這種優越感貫穿於王小波對每一個看似不值得嚴肅對待之問題的嚴肅思考,並最終構成了小說荒誕、幽默的文風底色。
也是王小波選擇與時代共名割席的第二個表現。
題材上講,王小波的這些創作可歸為知青文學,即描寫知青生活的文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