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十二年囚期,火化在高原_第 2 章 凌晨三點
第 2 章
凌晨三點。
電腦螢幕散發著幽藍的光。
我盯著修圖軟體裡的全家福,眼睛乾澀得發疼。
滴了兩次眼藥水,視線依舊有些模糊。
照片背景是三亞蔚藍的海岸線。
祝晞寧穿著高定長裙,梁霖洲一身休閒西裝。
祝承修和祝嘉朔一左一右搭著他們的肩膀。
四個人笑得明媚燦爛。
我握著滑鼠,一點點放大祝承修的臉。
右下角微信圖示狂閃。
家庭群裡,梁霖洲發來一條長達四十秒的語音。
我點開。
“允珩,爸爸不是說了嗎,承修的下頜線再修硬朗一點。”
“你怎麼修得這麼死板?”
“還有嘉朔的腹肌,畫得太生硬了,衣服的陰影都沒處理好。”
“你這審美怎麼跟鄉下人似的,總是透著一股子土氣和笨拙。”
“重新修,爸爸明早八點要發朋友圈的,別耽誤事。”
語音結束。
緊接著,祝嘉朔發來一條文字。
“把我肌肉線條調明顯點,笑得不夠自然。還有,把我旁邊那個路人P掉,影響畫面高階感。”
我盯著那行字。
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
胃裡泛起一陣酸水。
晚上為了趕花店的賬目,我只吃了一個冷掉的三明治。
現在胃痛得像有針在扎。
我深吸一口氣。
打字回覆。
“知道了。”
重新載入原圖。
液化、仿製圖章、調整色階。
十歲那年,我剛被接回祝家。
那天是我生日。
我用鄉下拔來的狗尾巴草,笨拙地編了一個草編螞蚱。
獻寶似的遞給祝嘉朔。
他嫌棄地拍開,螞蚱掉在地上。
梁霖洲走過來,用紙巾捏起那個螞蚱,直接扔進垃圾桶。
“允珩,城裡不比鄉下。”
“這些野草帶著細菌,會讓你弟弟生病的。”
“你要學會做個乾淨體面的人,別總把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往家裡帶。”
那天晚上。
我偷偷撿回螞蚱,在被窩裡哭到渾身發抖。
從那以後,我拼命學做飯,學插花,學他們所謂的“高階審美”。
我以為只要我變得有用。
就能換來他們的一句誇獎。
可十二年過去了。
我依然是那個“帶著土氣,跟鄉下人似”的外人。
凌晨四點半。
我把修了第三遍的九宮格照片發進群裡。
這次,群裡安靜了。
沒有新訊息彈出。
代表通過了。
我關掉電腦,倒在床上,連衣服都沒脫就昏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是被花店的進貨電話吵醒的。
早上八點十五分。
我一邊刷牙,一邊習慣性地點開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梁霖洲的更新。
九張精修過的全家福帥照。
陽光、沙灘、遊艇、笑臉。
配文:
【一家人整整齊齊,就是最好的國慶。】
我含著滿嘴的牙膏沫。
盯著“一家人整整齊齊”這八個字。
看了很久。
照片裡沒有我。
文案裡也沒有我。
我把嘴裡的泡沫吐掉。
用冷水洗了把臉。
抬起頭,鏡子裡的男生臉色蒼白,眼底掛著濃重的烏青。
像個見不得光的幽靈。
上午十點。
我開啟花店的門。
剛把兩盆沉重的天堂鳥搬到門口。
隔壁精品店的王叔叔走了過來。
“喲,允珩,國慶沒跟著爸媽出去玩啊?”
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正好停在梁霖洲的朋友圈上。
我直起腰。
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店裡忙,走不開。”
王叔叔湊近了一點。
壓低聲音。
“我剛才在你爸朋友圈底下評論了。”
“我問他,‘你家不是三個孩子嗎?怎麼照片裡只有四個’。”
我動作一頓。
手指下意識地摳緊了花盆邊緣。
“我爸怎麼說?”
王叔叔撇撇嘴,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唄。”
螢幕上,梁霖洲的回覆赫然在目。
【老二懂事,知道家裡花店生意忙,主動要求留下看店呢。這孩子打小就吃苦耐勞,我們也是為了鍛鍊他的獨立能力。】
我死死盯著那行字。
“主動要求留下”。
“鍛鍊獨立能力”。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精準地扇在我臉上。
王叔叔嘆了口氣。
“允珩啊,叔叔說句不該說的。”
“你爸媽這心,偏得也沒邊了。”
“什麼鍛鍊能力,還不就是把你當免費勞動力使喚。”
我把手機推還給他。
垂下眼簾。
“謝謝王叔叔,我去忙了。”
轉身走進花店。
我拿起剪刀,開始修剪新到的玫瑰。
一剪刀下去。
花枝斷裂。
鋒利的倒刺劃破了食指。
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我沒有去拿創可貼。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抹鮮紅。
比起心裡的空洞。
這點疼。
原來根本算不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