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皇後難為_第七章 而我總是一邊磨着箭頭一邊含笑聽着

而我總是一邊磨著箭頭一邊含笑聽著,我沒見過他們,但是喜歡聽阿孃提起這些溫馨的往事,因為每每說到那些舊事,阿孃的臉上總是帶笑。

我想阿孃了,也想抱著阿孃撒嬌,可我在宮中,而阿孃自回京都以來也不許我那麼喊她了。

茶房又湧進來一堆小宮女,陛下今日下朝挺早,初時內殿還飄來笑聲,過了會兒便靜下來,最後傳來一聲淒厲尖銳的喊叫:「我恨老天無眼,令我骨肉分離,與夫郎陰陽兩隔。我恨!」

聲音裡頭的恨和不甘驚得我手裡的茶碗都沒拿穩,啪嗒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顧不得吩咐宮女收拾,急忙去了殿前,孫公公守著禁閉的殿門,眼神有點悲涼。

「皇后娘娘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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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日便出了宮回到平西侯府,陛下將皇后葬入皇陵後,生了場大病,精氣神消了大半。

半個月後我靜悄悄過了十五歲的生日,來賀我的除了姨娘,只有前兩日剛及笄的雲緋,她的及笄禮也因為皇后國喪沒多熱鬧,除了我送的玉簪,只有被打發到家廟的周姨娘託人送了支金釵。

平西侯府的下人主子們都不敢大聲說話,更不敢飲酒取樂,生怕惹了榮淑堂的忌諱,這般過了半年,最後是世子妃有孕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景和十年,先皇后故去一年後,陛下在百官的上奏下重立皇后,封后的旨意下到平西侯府,立杜雲棠為後。

我那便宜爹為了給我抬身價,將姨娘扶為平妻,又送上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可惜阿孃昭雪之後就關緊院門,不耐煩應付他,整日就種種花草,捯飭些吃食。

大婚之日,阿孃替我梳妝時,問我後不後悔,嫁給一個不愛我的男人。

我說我不是嫡姐,要嫁得有情人,販夫走卒士子高官我都能嫁,陛下是男人,我也能嫁,只是陛下能給我帶來權勢,我想要這個權勢,為外祖父平反,為自己不再任人宰割。

我沒告訴阿孃,我一直想要的,不過是頓頓飽飯,在年幼的我還沒有一身射獵本事前,兩個女眷無生存之力,是善心的李阿婆給了我和阿孃一口飯。

可惜景和五年天下大旱,京畿之地民不聊生,貪官貪下救濟的糧食無視百姓,一味與奸商哄抬糧價,我們用盡錢財,無以為繼。

飛鳥走獸被逮捕盡,樹皮野菜凡是能入口的都去搶去爭,肚子裡永遠有一把火在燒,灌下多少水都無用,最後是貪官瞞不住災情,陛下知道後大怒斬了貪官汙吏,又派賢能的官吏救災放糧,我當時便想,陛下早點看見就好了,這樣李阿婆就不會餓死了。

後來回了平西侯府,讀了點書,開了些眼界,才知道原來先賢早已有了目標,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只是他們的目標如此宏大,以至於我也生了些妄念,若是大家都能吃上飽飯就好了。

翌日帝后大婚,我沒入主離泰和殿更近的長春宮,另選了歷代皇后所居的鳳陽殿為居所,陛下是個溫柔仁善的人,他給了我皇后的尊榮,我也從不在他面前撒嬌賣痴,兩人相處時更多像是朋友。我時常向他請教學問,他也樂得教我這個聰慧的學生。

有一回我去泰和殿給他送燕窩粥,他精力不濟,便讓我替他念奏摺,後來便讓我替他代筆,再後來他會和我討論政事。

他身體每況愈下,漸漸我插手的政事越來越多,朝中有人不滿,被陛下壓下,我感念他的善意,向他吐露自己的志向,他將信任託付於我,朝中之事我處理得越發熟練。

溫丞相還是時不時給我找茬,可我有陛下撐腰,也不懼他,見到有才之人,也時常暗地招攏。

景和十三年六月十九,平西侯府遞了訊息,我阿孃病逝了,聽照顧的人說走時無聲無息,臉上帶笑,想來並未受多少苦楚。

景和十六年十月起,陛下便纏綿病榻,往日總把我錯認成先皇后,總是絮絮講兩人相遇的事情,還說先皇后脾氣不好,一不高興就要人來哄,哄的時候一根糖葫蘆就能哄好,我微笑聽著,替他溫柔地掖好被子,這時他就會愣愣看著我說你不是她。

彌留之際他清醒過來,留下了遺旨命我代政,待太子及冠還政,隨後含笑而終。

乾興元年,我以太后的身份臨朝執政,上朝首日,以溫丞相為首的黨派便對我不敬,只一味對著年僅八歲的陛下奏報,我見此微微一笑,當即拿出遺旨,質問道:「溫卿家此舉何意?視哀家於無物嗎?」

溫丞相表面恭敬道:「太后容稟,臣是陛下臣子,自當為陛下所驅使!」

「哀家是大楚太后,皇帝嫡母,持有先帝遺旨,為幼帝臨朝,你身為人臣,這是要忤逆犯上嗎?」

他裝作誠惶誠恐跪下,「臣不敢。」眼神卻還是不遜。

當即一個年輕的官員出列,羅列溫丞相結黨營私,收受賄賂,縱僕傷人,洋洋灑灑,厚厚一疊罪狀,不待溫丞相反駁,又拿出若干證據。

我冷笑,命人直接將失魂落魄的溫相斬了,以儆效尤,大殿中各位大臣面面相覷,見披甲執銳的禁衛軍守在殿前不敢言語。

這般下來,百官才開始向我奏報。

我執政後因恨極了貪官汙吏,所以重用酷吏,對那些蛀蟲嚴懲不貸,我珍惜有賢有才之人,不計出身,讓他們盡情發揮才能,我始終記得那場饑荒,所以輕薄徭賦,重視民生。

每當我有艱困之時,便習慣去佛殿抄經靜心,那尊佛像始終慈悲注視於我,當然出了殿門我又是能剛能打的太后。

乾興十七年,當我因積勞成疾還政於皇帝時,給他的是一個吏治清明,國強民富的王朝。皇帝被教得很好,他有他父皇的仁愛,卻無先帝的感情用事,也有為君者的威嚴。

我遷居至宮外的行宮養病,烏髮生白的雲緋來看我,她嫁了個滿眼是她的郎婿,他們志趣相投,閒時撫琴弄茶,夫婦二人恩愛一生,她滿眼是幸福,於往事已經放下,便宜爹死後還把周姨娘接出去奉養。

行宮第四年,朱嬤嬤老得走不動了,她說她出宮時本想找找昔日的家人,可惜父母兄弟都死了,剩下的子侄只看上她的積蓄,她不想被扒著吸血,找個教導的活計,沒想到後面被我帶進深宮又是十幾年,她笑都是命。

我笑罵她明明嫌棄我吃相,可還是我一巴巴看著她就心軟。

朱嬤嬤就說她以前也是因為吃不飽飯被賣進宮。

我說都是為了口吃的。

聊完轉道又去看了看那尊帶到行宮的彩繪漆金的木雕觀音像,我想起以前在佛殿和這尊佛像一起看著她們相鬥,後面就是它看著我與朝臣相鬥。

我曾以為我是淡看風雲的局外人,直到我進了自己的局,活了自己的人生。

作者:好閒非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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