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皇後難為_第二章 又過了半刻

又過了半刻,筆下的經文抄完一個段落,窗外婆子的鼾聲漸起,我迫不及待掏出壓著的書籍,翻閱起來。姨娘將一個包裹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包袱拿出來,靜靜擦拭裡面的牌位。

這些婆子丫鬟都是嫡母安排的,我們歸來不過一月,既無錢財開路,又無寵愛加身,未能收攏人心,只能拿著祈福抄經不能打擾的由頭打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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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照常去上課,半道上和雲緋相遇,她頂著黑眼圈一臉激動又盡力掩飾囔囔:「好啊雲棠,母親安排的課程,你居然不去,竟不把母親放眼裡。」

我憂慮地看了她一眼,悠悠嘆氣:「母親在宮中照顧娘娘,日夜難寐,我不能為娘娘和母親分憂,心中難安,唯有抄經祈福聊表心意。」

雲緋瞪大眼睛,反駁道:「明明是你不喜歡品茶課,上課都走神才翹掉的!」

我看她一眼,狀似無奈,一步三嘆地欲離去。身後跟隨的王婆子語帶不悅,「四姑娘,五姑娘的品茶課一向是得優的,可不是如你所說的不喜。」

雲緋氣得發抖,一手指著我有苦難言,上課時丫鬟婆子都在水榭外等候,自然看不出我有沒有走神,加之我雖不喜品茶制香這類風雅之物,但喜歡和能不能用是兩回事,我記性好,一心兩用,倒也能應付。

雲緋一天臉都是陰的,可隔日臉上又難掩得意,對我眼帶挑釁輕視。她每日課程未落下,辛勤上課,竟比之前還要努力。

這般日子過了半月,最後宮中太醫院首施以針灸秘藥,皇后得以清醒,每日只管用各類珍貴補藥吊著,病情算是穩定下來,只不過明眼人都清楚,皇后這般怕是撐不了多久。

皇后清醒後,平西侯夫人便出宮回府。前腳剛落地,後腳就把兩個庶女喊到榮淑堂,她雙目熬出血絲,一上來便握住雲緋的手,啞聲道:「好孩子,母親知道你是個好的,周姨娘獻上的藥,救了茵兒一命!明日你便隨我入宮受賜!」

這番話聽得我心中咋舌不已,雖早已猜到周姨娘會有動作,但還是被她們的大膽驚住,想來那傳言中的秘藥就是周家幫忙尋的,只是這藥用得對便是榮華富貴,不對便是催命符。這周家,也當真是敢賭。

如此一來,局面便不利於我了,雖在人前有意無意宣揚抄經一事,嫡母也未必不知曉,但到底是不值一提。

我正愁著,嫡母轉眼又看向我,對著我淡聲道:「聽聞棠兒虔心祈福,將佛經帶上,宮中有專為娘娘祈福設下的佛殿,明日一同供奉佛前!」

我點頭恭敬應是,忽略雲緋暗恨的目光,看來,嫡母並不滿意雲緋。

又說了會話,嫡母便打發走我們,雲緋瞪著我但到底沒膽子在榮淑堂前挑釁,怒氣衝衝帶著丫鬟走了。

我回去將抄好的佛經整理裝盒,看著一旁放著的論語春秋,暗自可惜,以後怕是聽不了程夫子講課了。

想了想,還是不甘心,拿起書本就往聽課的水榭走,到了門前便見程夫子,他看著我眼頻寬容,一如往昔,擺擺手讓一旁侍立的書童遞上書箱,然後揹著手走遠了。

我俯首恭敬接下書箱,翻開裡面書籍一看,眼眶發燙,全是做好釋義的書文,朝著夫子背影,我再次拜謝。謝夫子有教無類,憐我有向學之心。

5

次日平西侯府車輪滾滾,再次駛往皇城,我掀簾看著巍峨重疊的宮闕,這四方天地,突然心生惶恐。

一隻蒼老的手打下車簾,朱嬤嬤板著臉不悅,我對著她歉意一笑。此番進宮,怕是要長住,由於我的禮儀只來得及學半桶水,累得教導的朱嬤嬤不得不貼身跟著進宮,好時時看顧以免我犯下大錯累及家族。

進宮照例還是先去長春宮拜見皇后,見皇后的精神頭還好,我鬆了口氣,也真心實意地祝福她能多撐一段時間,帶著這股真誠,皇后見了也略微舒展了眉頭。

只是此次還要前往慈安宮拜見禮佛歸來的太后。眾所周知,皇后與陛下兩情相悅,定情後陛下不顧眾臣反對執意迎娶,然而杜雲茵並非太后屬意的皇后人選,只是陛下非太后所出,太后不敢太過拂逆陛下決心,是以只能讓她的侄女屈居妃位。

原想這番拜見必然不太平,沒成想太后和淑妃都是體面人,態度雖然冷淡,實際上並未為難。

最後拜見的是陛下,長春宮內,溫潤儒雅的帝王彎腰替皇后拭去唇角藥漬,又隨手將咳了幾聲的皇后身後的軟枕調整舒適,動作親近自然,一看就知是沒少動手照顧的。

我看了一眼便規矩地收回目光,雲緋一臉驚訝,但也很快收斂,這一個月來的課業見效,兩個庶女的表現落在一同進殿的嫡母眼裡,她也是微微點頭。

陛下和煦問候了嫡母,又表揚厚賜了雲緋,雲緋被帝王目光單獨注視,激動得臉都紅了。陛下最後也沒忘記讚了下我這個背景板,給了第一次面聖的我見面禮。

隨後雲緋發揮了她那張甜嘴,哄人一道上她向來厲害,殿內氣氛逐漸和融,帝后也被逗笑了幾回。

皇后笑著笑著也欲說趣幾句,話沒出口,猛地咳得撕心裂肺,那架勢似要咳出肺臟來,殿內人驚得猝然動身,離得最近的皇帝心疼地連連皺眉,急忙拍背,瞬息便有宮娥呈上茶水,檢視緊閉的門窗,召喚偏殿的醫官。

一番忙亂有序的動作下,皇后總算止住了咳嗽,只是方才劇烈的咳嗽彷彿抽乾了她的精力,整個人肉眼可見的萎靡,殿內眾人注意力均在皇后身上,見狀無人再有心思理會兩個庶女,心腹宮娥上前安置我們在偏殿住下。

行李收拾妥當,我便將佛經翻出,焚香浴手,開始抄經。過了半個時辰,宮娥奉命領我去佛殿,佛殿離長春宮近卻更清幽,守殿的小太監接過抄好的佛經,供奉於殿前,我捻了一炷香敬上,便在偏殿尋了個地兒要了張書案繼續抄經。

此後我比在侯府還老實,皇后醒了去請安,侍完湯藥就去抄經燒香,回來繼續看書,夜深便安寢。對比日日在皇后跟前逗趣解悶,時不時與陛下偶遇的雲緋,我彷彿一個隱形人。

毫無用武之地的朱嬤嬤臉色平靜,照顧起居的宮人們眼神卻彷彿在看什麼絕世傻子。宮中之人心思多,未必不明曉平西侯府送兩個庶女進宮照看的用意,如今雲緋風生水起賞賜不斷,我平平淡淡仿若透明,久之總有些眼皮子淺的宮人恭敬不足,怠慢有餘。

我冷眼瞧著,也不多做計較,有時不到最後,誰能知花落誰家。

6

整個佛殿都很靜謐,玉管狼毫飽蘸墨汁,在潔白的宣紙上撇捺間留下墨痕,我專注於逐漸填滿的白紙,忘記了時間,時光如水在筆下傾瀉而過,一卷剛抄完收筆,冷不丁斜剌裡冒出一句:「你這字不像是姑娘家寫的,也不適合抄佛經,雖大氣,但筆鋒太過凌厲。」

我嚇一跳,認出了這聲音,忙起身回首行禮,低聲喊到:「拜見陛下。」

陛下神色溫和,擺了擺手,我起身,他拿起桌案上的宣紙邊看邊溫聲問道:「嚇到了?」

我搖了搖頭,又點頭回道:「有點,但臣女膽子大,也是一時出其不意才被嚇到。」

他聞言收回紙上的目光望向我,笑說:「沒看出來你還挺有膽量的。」

我低眉順目答到:「宮中過的安寧,沒有要用到臣女膽量的時候。」

陛下凝目看了我一會兒,輕笑一聲,道:「也是,現在還算安寧。」

又問:「你一個沒及笄的小姑娘,怎麼寫出這樣的字來?」

我認真回想了下,說:「姨娘只會這個寫法,她是這般教我的,我也便這麼寫了。」原先教授書法的夫子也說過,我這字不像是閨閣女子所寫,夫子想教我柔美清麗的簪花小楷,只是我習慣已成,一時半會兒也改不了,平時也沒誰閒著無事關心一個女子寫的字如何,我也就這般寫下去了。

沒成想陛下起了興致,問及我姨娘一家,我報了外祖名字官位,陛下垂目思索,最後大約是想不起來,遂轉了話題不了了之。

我低頭,想著讓姨娘日日夜夜記掛在心頭的大事,在高位者眼裡,也不過是毫無痕跡的雲煙,不會有人記得一個十幾年前被構陷替罪的戶部侍郎,而姨娘一直盼著能沉冤昭雪。

心下頓時不是滋味。

陛下轉頭看向主殿方向,那裡供著一尊彩繪漆金的木雕觀音像,我隨著他一同看去,眼風略過這個身形似有佝僂的男人,想著菩薩莊重高雅的慈悲面容,一時沒了言語。

看了會兒陛下忽然用沙啞的聲音問:「你在這日日抄經,可覺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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