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好評

第1章

?真實生活研究所裡流傳著一條鐵律：只要“零好評”陳默出具差評報告，那個人嚮往的“夢幻人生”就會當場粉碎。

?今天是他從業十年的第1000份報告。

坐在對面的女人孤注一擲，辭去百萬年薪，只為換取在大理開民宿的終極救贖。

?陳默合上檔案，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的夢很美。”

?他冷冰冰地開口。

“但報告顯示，體驗第3天，你就在深夜給前公司HR發了求職信。”

?女人面如土色，顫抖著抓起水杯潑向他。

陳默沒有躲。

冰冷的水順著髮絲滴落，他看著監控屏上跳動的神經資料，心裡比誰都清楚——他能剝離所有人的人生破綻，卻唯獨解不開自己童年裡那句永無止境的“還不夠好”。

?就在全場沉寂時，研究所最高許可權的警報聲突然刺破空氣。

一份保密等級“SSS”的匿名訂單被強行推送到他的終端。

?報酬高到荒謬。

而要求只有一句話：體驗“陳默”的人生，並給出好評。

?附件裡，是一張他7歲時考了98分卻依然被罰站的照片。

背面印著一行他化成灰都認識的尖銳字跡：

?“給我一個好評，好嗎？”

?那是他病危的母親，親自下給他的死單。

......

?真實生活研究所，一號報告廳。

?無菌級的白光鋪滿整個空間。

空氣裡飄散著一股冷冽的異丙醇的味道。

?陳默站在臺中央。

他穿著剪裁極度合身的灰色西裝，釦子扣到最頂上一顆。

?他的臉很乾淨。

乾淨到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像一臺剛剛完成精密計算的機器。

?在他對面，坐著第1000位客戶。

林佩，35歲，前知名網際網路公司高管。

?為了體驗“辭職去大理開民宿”的人生，她支付了半年的薪水，沉浸在模擬艙裡整整15天。

?此時的林佩，眼神里閃爍著久違的光芒。

那是被生活折磨已久的人，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解藥的狂喜。

?“陳體驗師，我知道我選對了！”

林佩的聲音在顫抖，她緊緊抓著裙襬。

?“在大理的這15天，我每天看蒼山洱海。”

“沒有開不完的晨會，沒有KPI！”

“我覺得那才是真正的我！我要辭職，我明天就提交辭職信！”

?臺下的觀摩席上，幾位實習體驗師正在低聲討論。

?“這單看起來要破例了。”

“林女士的情緒指標一直很高，體驗反饋接近完美。”

“難道‘零好評’的神話今天要在第1000單破滅？”

?陳默靜靜地聽著。

他的目光落在大螢幕的腦電波分析圖上。

?直到林佩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林女士。”

陳默點開終端，一份厚厚的報告投影在空氣中。

?“根據研究所《神經元真實體驗記錄法》，體驗者在模擬艙內的所有生理反應與潛意識行為，準確率達99.9%。”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點第一張圖示。

?“體驗第3天，大理暴雨。”

“民宿電路老化斷電，房頂漏水，屋內出現3只蟑螂和1只蜘蛛。”

?“你的心率瞬間飆升至160，皮脂腺分泌激增。”

“報告顯示，你在凌晨2點14分，偷偷打開了加密通訊器。”

?陳默抬頭，視線如刀鋒般刺向林佩。

?“你給前同事發了訊息，問：‘公司上個月空出的總監職位，現在還招人嗎？’”

?林佩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我......我只是隨便問問......”

?陳默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他滑到了第二頁。

?黑色的折線圖急劇下滑，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

?“崩潰點曲線，第7天。”

?“那天民宿來了一位挑剔的客人，因為早餐的牛奶不夠熱，對你進行了長達20分鐘的辱罵。”

“你微笑著退掉了房費。”

?“但離開前臺後，你躲進後院的被子裡哭了40分鐘。”

?陳默停頓了一下。

他的眼神犀利得殘忍。

?“腦部掃描顯示，你哭泣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客訴的委屈。”

“而是你突然發現——你根本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

“你過往所有的社交手腕，都建立在HR總監的權勢之上。脫下名牌西裝，你連拒絕別人的勇氣都沒有。”

?“不......不是這樣的......”林佩的手指開始發抖。

?陳默繼續翻動報告，聲音冰冷得像是在宣讀判決書。

?“後悔指數，第12天。”

?“你在大理的斜陽下喝著咖啡，看起來歲月靜好。”

“但你的潛意識裡，正在使用AI偷偷撰寫簡歷。”

“投遞的3個職位，薪資、強度、行業，與你現在的崗位一模一樣。”

?陳默合上了終端。

空氣中跳出四個血紅的大字：

?【不建議辭職】

?“你真正渴望的，從來不是開民宿，也不是什麼蒼山洱海。”

陳默俯視著她，字字誅心。

?“你只是在原有的賽道上遇到了瓶頸，想用一種看似浪漫的方式逃避。”

“一旦大理的日常露出破綻，它會比你現在的工作更刺痛你。”

?“所有想象的生活，一旦進入日常，都會露出破綻。”

?全場死寂。

?林佩呆坐在椅子上。

精緻的妝容被慘白的臉色襯得無比諷刺。

?她眼裡的光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剝光衣服般的羞恥與憤怒。

?“憑什麼......”

林佩的呼吸變得急促，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你憑什麼用15天就否定我的夢？！”

“你懂什麼？！你這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陳默！

?“啪！”

水杯在陳默腳下炸裂，冰冷的水潑了他一身。

?陳默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任由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灰色西裝上。

?觀摩席上一片譁然。

?坐在陰暗角色的主管緩緩站起身，輕輕叩響了桌面。

?“肅靜。”

主管看了一眼陳默，眼神里帶著習慣性的讚賞。

?“第1000份差評報告，確認有效。”

主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放棄夢幻，迴歸現實。這就是研究所的意義。”

“零好評，名不虛傳。”

?周圍響起稀疏卻充滿敬畏的掌聲。

實習生們看陳默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可逾越的神明。

?林佩被安保人員扶了出去。

她癱軟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不是憤怒的哭泣，而是美夢徹底破碎後的絕望。

?陳默默默收拾好終端。

水流進襯衫領口，冰冷透骨。

?他轉身走向後臺的更衣室。

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管道里迴響。

?沒有人注意到，陳默藏在口袋裡的雙手，正在微微顫抖。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28歲。

容貌俊秀，卻眼底青黑，死氣沉沉。

?他掏出手機。

螢幕上亮著三個未接來電，備註只有兩個字：【母親】。

?他沒有回撥。

一次也沒有。

?陳默脫下溼透的西裝，坐在冰冷的休息椅上，把自己關進黑暗裡。

?林佩罵得對。

他就是個怪物。

?一個只會挑錯、只會尋找破綻、只會用精準的資料把別人的希望踩碎的機器。

?可是，誰把他變成機器的？

?陳默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7歲那年的那個午後。

?那張滿分100分的試卷上，卷角用紅筆寫著刺眼的“98”。

?母親拿著戒尺，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今天的一號報告廳。

?“那2分呢？”

母親問他。

?沒有誇獎，沒有擁抱。

只有那句伴隨了他整個童年的話：

“考98分有什麼用？說明你還是有破綻。”

?他替1000個人體驗了他們夢寐以求的人生。

他拆穿了1000個虛假的幻象。

可他自己呢？

?他從未活過。

?突然，休息室的門鎖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主管推門走進來。

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手裡拿著一塊最高規格的黑色資料加密盤。

?“陳默。”主管的聲音沉了下來。

?“有一份匿名訂單，剛剛越過研究所的防火牆，直接指名要你接。”

?陳默沒有睜眼：“今天已經滿員了。而且，我不接緊急單。”

?“報酬是普通訂單的100倍。”主管補充道。

?陳默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又是哪個想去冰島養鯨魚的億萬富翁？我的結論不會改變。”

?“不，這次不是體驗別人的人生。”

?主管把加密盤接入牆上的螢幕。

?跳出的介面讓陳默的瞳孔劇烈收縮！

?那是一份被列為絕密的訂單申請表。

在體驗專案那一欄，赫然寫著四個字：

?【陳默的人生】

?而在要求一欄，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體驗“陳默”的人生，並給出好評。

?陳默猛地站起來：“這不符合規定！體驗師不能體驗自己！”

?“我知道。”主管看著他，“但你看附件。”

?螢幕下方，緩緩展開了一張掃描照片。

?那是一張發黃的老照片。

照片裡，7歲的陳默低著頭，站在牆角，手腳拘謹得讓人心疼。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被歲月打磨得有些模糊，但依舊筆鋒凌厲的字跡：

?“默默，給媽媽一個好評，好嗎？”

?陳默如遭雷擊。

?那是他母親的字跡。

?而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顯示的是整整二十年前——正是他被母親用“差評”撕碎童年的那一天。

?陳默的手死死按在桌沿上，青筋暴起。

他的心跳瞬間失控，呼吸變得極度急促。

?“這不可能......”陳默喃喃自語。

?系統提示音在空曠的房間裡機械地響起：

?【警告：檢測到S級特殊訂單。】

【委託人狀態：病危。】

【體驗目標：體驗者本人。】

【是否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