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黃時節,不等歸人_第9章 9第二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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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我從縫紉社出來,自己支了個小裁縫攤。
地方不大。
一臺舊蝴蝶牌縫紉機,兩卷布,門口掛著三件我自己做的襯衫。
念念已經會搖搖晃晃地走。
每天最喜歡扶著門框喊:“娘!”
生意好的時候,我忙得連飯都顧不上。
可晚上數著皺巴巴的錢,我總覺得心裡踏實。
賀景山每個月來看念念兩次。
從不多留。
他第一次帶來一包糖,我告訴他孩子咳嗽不能吃。
第二次,他帶了雞蛋。
第三次,他終於學會什麼都不帶,只陪念念在院裡玩了一下午。
他給女兒做了輛小木車。
念念坐進去,高興得直拍手。
“爹,快!”
賀景山推著她跑,累得滿頭汗也笑。
我坐在門口踩縫紉機,沒有過去。
傍晚,他該走了。
念念揪著他袖子。
“爹明天來嗎?”
他蹲下來。
“爹不能天天來。”
“為什麼?”
賀景山看了我一眼。
很快收回目光。
“因為爹以前做錯事了。”
念念似懂非懂。
“那爹改。”
他眼眶一下紅了。
“爹在改。”
後來,他起身走到門口。
忽然問我:“溫窈。”
“嗯?”
“我聽說有人給你介紹物件。”
我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
“有人提過。”
他指尖瞬間攥緊。
“那人好嗎?”
我抬頭看他。
他只是低聲道:“得對你好。”
他又看了看念念。
“也得對她好。”
說完,他推著腳踏車走了。
那天麥子剛泛黃。
夕陽把村口的路照得很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賀景山第一次來我家。
也是這樣的季節。
他騎一輛破腳踏車,車鈴壞了,到了門口不敢進去,就站在麥田邊傻等。
我跑出去問他:“你等誰?”
他臉紅得厲害。
“等你。”
那時候我怎麼也不會想到。
有一天,還是這個人站在路盡頭。
等的還是我。
可我已經不會去了。
入秋後,念念兩歲。
有一次賀景山送她回來,忽然遞給我一隻布包。
裡面是那床紅牡丹被。
被角已經重新縫好了。
針腳很醜,一看就是他自己縫的。
“我媽當時扯壞的。”
他說。
“後來我一直想補。”
我摸了摸那道歪歪扭扭的線。
“謝謝。”
他眼裡亮了一下。
下一秒,我把被子抱起來。
“念念午睡正好用。”
喜被還是那床喜被。
可在我這裡,它已經只是一床被子。
賀景山走到院門口,忽然回頭。
“溫窈。”
“還有事?”
他看了我很久。
“沒事。”
他笑了一下。
“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我也笑了。
院裡的念念在喊娘。
我轉身進去。
沒有看見賀景山在門外站了多久。
後來聽姨媽說,他站到天快黑才走。
那年麥收,我給自己做了件藍布衫。
就是很多年前,我最喜歡的那種藍。
我穿著它牽念念去趕集。
路過照相館時,念念指著門口的人像說要照相。
我便抱她進去。
師傅問:“孩子爹不來?”
我笑著搖頭。
“不等了。”
快門按下去的那一刻,念念趴在我懷裡笑。
窗外麥浪起伏,風吹得門簾輕輕晃。
曾經我用八年等賀景山回頭。
後來才明白,人這一輩子最不該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一個明知道你會疼,還捨得一次次傷你的人。
麥黃了還會再青。
春走了也會再來。
可有些人一旦走出了那扇門,就不會回去了。
而賀景山終於學會了怎麼愛我。
只可惜,那時候,我已經不愛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