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黃時節,不等歸人_第4章 4姨媽的回信七天後到了
4
姨媽的回信七天後到了。
她在縣城縫紉社踩機子,說正缺人鎖釦眼。
我年輕時跟娘學過裁衣。
一個月二十八塊,雖然不多,養我和念念夠了。
我把信壓進箱底,開始一點一點收東西。
幾件舊衣服,念念的尿布,出生證明。
除此之外,我竟沒什麼非帶不可的。
結婚八年,我總覺得這屋裡每一樣東西都是日子。
真準備走了才發現,日子原來裝不滿一隻木箱。
賀景山那幾天對我格外好。
他下班會帶一小塊肉回來,知道我夜裡餵奶冷,還託人在供銷社買了只新的熱水袋。
“別拿那眼神看我。”
他笑著往暖壺裡倒水。
“我疼自己媳婦,不行?”
他把熱水袋塞進我被窩,又伸手碰了碰我的臉。
這一次,我沒躲。
賀景山明顯鬆了口氣。
大概在他看來,我已經氣消了。
晚上,婆婆忽然抱著一床紅牡丹被出去。
我認出是我的嫁妝,立刻站起來。
“你拿去哪兒?”
“翠蓮家房頂漏了,被褥全潮了,借她蓋幾宿。”
我伸手奪回來。
“別的都行,這床不行。”
婆婆一下火了。
“一床破被子你也護!人家姑娘凍出病你負責?”
“這是我娘給我的。”
“嫁進賀家就是賀家的!”
我們爭執間,被角撕開一道口子,白棉絮露了出來。
翠蓮正巧進門,一看便紅了眼。
“嬸,算了,我不冷。”
她越這麼說,婆婆越來勁。
“你看看人家多懂事!”
賀景山從外頭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先問翠蓮:“怎麼了?”
然後才看見我懷裡的被子。
婆婆氣得直喘。
“她為了床破被子跟我動手!”
“我沒動手。”
賀景山顯然累極了。
“溫窈,借她幾天怎麼了?”
我看著他。
“這是我們的喜被。”
“我知道。”
“你還記得?”
賀景山臉上閃過不耐。
“溫窈,一床被子而已。”
一床被子而已。
可當年他揹著這床被子,徒步走了五里路來我家迎親。
過河時下大雨,他把被子頂在頭上,自己淋得像只落湯雞,還死死護著不肯溼一點。
他說:“這可是我媳婦的東西。”
如今,它只是“一床被子”。
我慢慢鬆開手。
“好。”
婆婆沒想到我突然肯給,抱著被子便走。
賀景山反而怔住。
“你不鬧了?”
“嗯。”
他看我半天,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這就對了。過日子哪能什麼都計較?”
我忽然笑了。
“景山。”
“嗯?”
“明天幫我送念念去縣城吧。”
“去幹什麼?”
“姨媽想看看她。”
他沒有多想。
“行,我正好輪休。”
第二天一早,我抱著念念坐上他的腳踏車。
木箱綁在後座,他問:“帶這麼多東西?”
“孩子小,東西多。”
他“嘖”了一聲。
“當媽就是麻煩。”
到了縣城姨媽家門口,他把木箱卸下。
我從包袱裡拿出一張紙遞給他。
“什麼?”
“離婚申請。”
賀景山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他盯著我幾秒,忽然嗤笑。
“溫窈,差不多行了。”
“我是認真的。”
“就因為一床被子?”
“不是。”
“因為翠蓮?我跟她什麼都沒有。”
“也不是。”
他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那你折騰什麼?”
我看著這個愛了八年的男人。
曾經他晚回半個鐘頭,我都要站在村口等。
他手上劃一道口子,我能半夜爬起來看三次。
他去外地拉糧,我連著幾天睡不好。
可現在,我看著他,只覺得累。
“賀景山,我不想跟你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