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蘇啟年婚後兩年,肚子一直不見動靜。
他在書上看到一個法子,請神許願。
這天夜裡,他在香案擺好雞、鴨、豬頭、黑狗血。
他把三根香點燃後,插入盛滿麥粒的碗中。
口中開始唸叨請神的咒語。
不一會兒,房中無風自起,香案上的蠟燭忽明忽滅。
突然,一道充滿威壓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何人召吾】
我差點嚇死,這法子真管用啊?
蘇啟年一把拉住我。
「神靈大人在上,信徒已經帶來祭品,信徒願以許香蓮的性命,換丁紫嫣懷孕,最好是個兒子,您現在可以享用許香蓮的身體了。」
我不敢相信地看向蘇啟年。
因為我就是許香蓮,而丁紫嫣是他表妹,從小體弱多病。
可他不知道,他讓我準備雞、鴨、豬頭、黑狗血的時候。
黑狗血不好找,我用的羊血。
1
蘇啟年話音剛落,香案上的三炷香突然加速燃燒,香灰一截一截地掉進麥粒裡。
那碗麥粒晃動著從中間裂開,細白的芽尖鑽了出來,密密麻麻,像一碗活物。
我嚇得往後退,蘇啟年卻牢牢抓住我的手腕。
「別動!」
他聲音顫抖,卻還在強裝鎮定。
那些白芽越長越快,轉眼爬滿了碗沿,像一把把細小的手指伸向香火,下一瞬,白芽從根部開始發黑,黑色一路往上爬,眨眼間整碗麥粒又變成了枯草。
屋裡的羊血味越來越重。
香案兩邊的蠟燭火苗也變成了青色,幽幽地照在蘇啟年臉上。
那聲音又在我腦子裡響了起來。
【願不正】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蘇啟年臉色大變,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香案前推。
「跪下,許香蓮,你快跪下,神靈已經來了,你不能壞我的事!」
我伸手去抓門框。
「蘇啟年,你瘋了!你要我的命去換丁紫嫣懷孕?」
他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變成狠厲。
「你嫁進蘇家兩年,一個蛋都下不出來,蘇家養你有什麼用?紫嫣身子弱,一直懷不上,你若真念著夫妻情分,就該成全我。」
我腦子嗡嗡作響,拼命掙扎,忽然手腕一涼。
一縷黑氣從香案上鑽出來,纏上我的手腕,一股寒意順著骨頭往上爬。
「放開我!」
我嚇得大喊。
蘇啟年也被那黑氣嚇了一跳,可他沒有鬆手,反而更用力地把我往下按。
黑氣在我手腕上繞了一圈,忽然收緊。
劇烈的疼痛傳來,我眼前一黑,手腕上多了一個黑印,彎彎的,兩頭尖,像一對小小的羊角。
蘇啟年看見那印,眼前一亮。
「成了,成了是不是?」
風一下停了。
青色燭火變回昏黃,三炷香從中間斷開,啪嗒掉進黑麥粒裡。
屋裡安靜得可怕。
我靠著門框大口喘氣,手腕上的羊角黑印還在,蘇啟年盯著我,臉上的喜色一點點退去,變成了說不出的惱怒。
「你怎麼還活著?」
對啊,我怎麼還活著?
2
此時我才發現天已經快亮了。
蘇啟年拉著我往外走,我一路被他扯得踉蹌,手腕上的黑印一陣冷一陣熱,像有東西貼在皮肉底下呼吸,我疼得額頭上全是汗。
到了房門口,他一把將我推進去。
我撞到桌角,腰上一陣疼痛傳來。
「許香蓮,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
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陌生。
「我故意什麼?」
他臉色一沉。
「我讓你找黑狗血,你偏偏弄來羊血,如果事情出現差錯,我要你好看。」
我冷笑道:「蘇啟年,你個王八蛋,我與你夫妻兩年,你居然要把我獻祭給邪神。」
他衝上來揚手要打我,看到手腕上的黑印,手掌又停在半空,不敢下手。
門外傳來腳步聲,蘇母披著外衣趕過來,頭髮都沒梳齊,進門第一眼先看向蘇啟年。
「怎麼樣?成了嗎?」
蘇啟年朝我手腕看了一眼。
蘇母這才瞥見我的黑印,她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怎麼人還好好的?」
蘇啟年說:「出了點岔子,神倒是請來了,也不知成不成。」
蘇母先是失望,隨後又露出幾分急切。
「既然請來了,就先等等看。」
我扶著桌子站起來。
「娘,您也知道他要拿我的命換丁紫嫣的孩子?」
蘇母眼神沒有半點心虛。
「香蓮,你別怪啟年狠,蘇家香火不能斷了,你嫁進來兩年了,連個影兒都沒有,你叫我怎麼辦?」
「那就要我死?」
她不耐煩地甩了甩袖子。
「哪有你說得那麼難聽,若神靈真收了你,也是你給蘇家積德。」
我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啟年吩咐門外的婆子。
「少夫人夜裡受驚病了,從今日起,不許她出院子,見外人,飯送到門口。」
婆子應了一聲。
門被關上,又從外面落了鎖。
我撲到門邊拍了兩下。
「蘇啟年,你放我出去!」
外面沒人應。
我靠著門慢慢滑坐在地。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窗紙上透出灰白的光,我抬起手腕,看見那羊角黑印已經深入肉裡,邊緣泛著暗紅。
到了夜裡,它開始發熱。
熱意從手腕一路燒到心口,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外頭的風吹得窗欞輕響,我忽然聽見一聲很小的哭聲。
像嬰兒一樣,細細短短的。
我嚇得一下坐起來。
那哭聲一聲接一聲,像從那隻盛麥粒的碗裡傳出來,又像從我手腕的黑印裡傳出來。
我捂住耳朵,腦袋裡嗡嗡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貼著門縫看出去,看見蘇啟年提著一盞燈,穿過廊下,去了東邊的小院。
丁紫嫣就住在那裡。
3
後半夜我聽到守門婆子的鼾聲。
便悄悄開啟房間的窗戶,翻窗跳出去,扶著牆貼著陰影往東院走。
丁紫嫣住的東院門半掩著,裡面傳來她壓低的哭聲。
「表哥,神靈會不會怪我們?表嫂她沒死,是不是儀式沒成?」
蘇啟年的聲音溫柔。
「別怕,紫嫣,我們過幾日看看成不成,只要你懷上了,就說明成了。」
丁紫嫣抽泣著。
「可表嫂會不會恨我?」
蘇啟年的聲音傳來。
「她有什麼資格恨你?她無子,本就該讓位,等她一死,我會對外說她病重去了,到時候我再娶你進門。」
丁紫嫣小聲抽泣著。
「我命薄,從小就體弱多病,我不求名分,只想給表哥留個孩子。」
蘇啟年嘆了口氣。
「別說傻話,我一定會讓你好好活著。」
原來他們連我死後怎麼對外面說都想好了。
成婚第一年,蘇啟年常說丁紫嫣身子弱,寄住在蘇家可憐,我讓他多照看一些,他那時摸著我的手說,香蓮,你真是個懂事的人。
丁紫嫣也常來我房裡坐,她穿著素色衣裙,說話輕輕細細,見了我總是叫表嫂。
現在想來,我在他們面前當了兩年的傻子。
丁紫嫣又小聲說:「表哥,若表嫂不肯寫和離書呢?」
蘇啟年冷冷道:「她寫不寫都不重要,人死了等於自動和離。」
我捂住嘴,怕自己出聲。
丁紫嫣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表哥別怪我心狠,我只是怕孩子沒有名分。」
我心裡那點酸澀一下變成了噁心。
我轉身想走,屋裡忽然傳來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
丁紫嫣乾嘔了一聲。
蘇啟年聲音又傳來。
「怎麼了?」
丁紫嫣喘著氣,聲音又驚又喜。
「我不知道,方才突然覺得噁心。」
蘇啟年沉默片刻,忽然驚喜道。
「紫嫣,也許是成了。」
4
第二日一早,蘇家就請了大夫。
我被婆子押到前廳,丁紫嫣正坐在椅上,臉色蒼白,手裡捏著帕子,蘇啟年站在她身邊,蘇母坐在上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夫搭脈的手。
我手腕上的黑印被衣袖遮住,還在一直髮熱。
大夫捻著鬍子,遲疑半晌才開口。
「脈象有些滑,不過日子太短,老夫也不敢斷言,需要過些日子再看看。」
蘇母一下站起來。
「滑脈是不是有孕?」
大夫不敢把話說滿:「像。」
就這一個字,蘇母喜不自勝。
她拍著桌子念阿彌陀佛,又讓人去備賞錢。
蘇啟年握住丁紫嫣的手,眼神曖昧。
丁紫嫣低著頭,臉上浮起一點紅,羞答答的。
我被帶回房時,經過昨夜請神的屋子,門虛掩著。
香案還在,雞鴨豬頭已經被撤走,只有那隻盛麥粒的碗擺在原處。
我忽然想起丁紫嫣清晨的乾嘔,胃裡一陣翻騰。
那孩子,真的是孩子嗎?
5
我想了一下午。
晚飯時,我把送來的粥喝了半碗,又對守門婆子說:「你去稟告夫人,我沒有孩子,也不能攔著蘇家有孩子,明日我親自去給紫嫣買些安胎香,也算全了這兩年的情分。」
蘇母果然同意了。
第二日一早,她讓一個婆子跟著我出了門。
那婆子姓劉,腰粗腿壯,一路看著我,連我看哪個攤子都要湊上來。
集市上人多,賣菜的吆喝,挑擔的擠過,孩子在腳邊跑來跑去,我提著籃子,故意在一個賣紅棗的攤前停了很久。
劉婆子不耐煩。
「少夫人,你快些,夫人還等著呢。」
我點頭,伸手去接攤主稱好的紅棗,手腕一抖,籃子翻在地上。
紅棗滾了一地。
攤主哎呀一聲,旁邊幾個人都低頭去撿,有個小孩踩了一腳,劉婆子忙著罵人。
我趁亂擠進人群。
起初我不敢跑,只能低頭快走,拐過兩條巷子後,身後傳來劉婆子的喊聲。
「少夫人!少夫人!」
我拔腿就跑。
我從小在城裡長大,對這些巷子熟得很,穿過賣豆腐的後巷,又繞過一座廢井,最後跑到城西一處低矮的院門前,才扶著牆喘氣。
這就是周婆家。
周婆是城西有名的老產婆,年輕時替許多人接生,後來年紀大了,手上又出過幾樁怪事,漸漸不接活了。
我敲門敲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來沙啞的聲音。
「誰啊,催命呢?」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瘦小乾巴的老婦人探出頭。
我急忙說:「周婆,我是許家女兒許香蓮,嫁到蘇家的那個,我有事求您。」
周婆看見我,眉頭皺得很深。
「蘇家的事我不沾,你走。」
她要關門,我趕緊把手腕伸進去。
「您看看這個。」
袖子抹上來,羊角黑印露了出來。
周婆的臉色一下變了。
她抓住我的腕子。
「誰給你烙的?」
我把請神求子,羊血代黑狗血,蘇啟年拿我換丁紫嫣懷子的事說了一遍。
周婆聽到一半,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我又從袖袋裡摸出一小撮黑麥粒。
那是我偷偷抓的。
黑麥粒攤在掌心,像一把燒過的蟲卵,隱隱還有腥味。
周婆退了半步,罵了一句。
「造孽啊,你們怎麼惹上了替生娘娘。」
我心裡一沉。
「替生娘娘是什麼?不是送子神嗎?」
周婆把門拉開,將我拽進去。
院門在我身後關上,她插上門閂。
「黑狗血是鎮邪的,羊血是引生的,你們請來的,根本不是送子正神。」
6
周婆屋裡很暗。
她讓我坐下,又倒了一碗茶給我。
我兩隻手捧著茶碗,手控制不住的顫抖。
周婆看著我手腕上的黑印。
「你男人從哪兒弄來的法子?」
「他說是在雜書上看的。」
周婆冷笑一聲。
「雜書上寫的東西,十個有九個缺德,還有一個缺了半截。那黑狗血其實是拿來鎮東西的,不是拿來求子的,他怕請來的玩意兒不聽話,想用黑狗血把它壓住,讓它只吃你一個。」
我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原來蘇啟年連這一步都想到了。
周婆繼續說:「可你用了羊血,羊血引生,把替生娘娘引來了。」
我問:「替生娘娘是誰?會殺我嗎?」
周婆從箱子裡翻出一張發黃的紙,紙上畫著一個模糊的影子,頭上像有兩隻彎角,身下是一張席子,席子邊上畫了許多麥粒。
「替生娘娘不是正神,也不是單純吃人的邪物,早年間有些女人懷不上孩子,就去荒廟求她,拿自己的血,自己的命數去換,有人真生了,也有人死在產床上,後來有人起了歪心,拿別人的命去換,這樣別人就成了債主,許願的人就不用承擔後果。」
我疑惑道:「什麼意思?」
「就是替生債。」
周婆看著我,「替生娘娘不收無辜祭品,只要那個祭品不同意,替生娘娘就不會把債寄託到祭品身上,但是如果祭品自己同意了,債就會寄託到祭品身上。」
我愣住,「那我手上的黑印呢?」
周婆抓起我的手,指著那羊角印。
「這是被獻祭的標記,不是死印,意思是你被人推到香案前,可你沒開口承願,所以債沒落到你頭上。」
我鬆了口氣。
「那我是不是不會死了?」
「不好說。」
周婆臉色仍然不好,「既然請來的是替生娘娘,你男人八成會發現,到時候他就想法子補祭,把你按到求子席上,讓你替丁紫嫣和她肚子裡的東西還債。」
我下意識護住手腕。
「那我咋辦?」
周婆說:「跑吧,別回去了。」
我低著頭:「我要是跑了,他們一定會去報復我爹孃,我不能跑。」
我孃家只是城裡一個開米鋪的,和蘇家比起來,實在勢單力薄。
周婆嘆了口氣起身,掀開箱子上的紅布,從裡面拿出一圈紅線。
那紅線的顏色,像新鮮的血剛剛乾透。
「無染紅線,沒沾過喜事,也沒沾過喪事,你纏在黑印上,能隔一隔牽引。」
她又拿出一把剪子。
剪子很舊,刃口發黑,柄上纏著布條。
「這是斷臍剪,接生時剪過活孩子的臍帶,也剪過沒氣的,陰陽都沾過,真到要命的時候,若有黑氣來拖你,你就剪。」
我接過剪子。
「能剪斷嗎?」
周婆看著我。
「能不能剪斷,看你心硬不硬,另外別人哭也好,罵也好,拿夫妻情分壓你也好,你都不能跪,不能應,更不能說願意。」
她頓了頓。
「最怕的是他們帶你去娘娘廟補祭,到時千萬別跪,還有廟裡的泥胎有問題,千萬別看他們的眼睛。」
我把紅線和剪子藏進懷裡,起身要走。
周婆忽然叫住我。
「許家丫頭。」
我回頭。
她眼神複雜。
「這時候就別再把自己當蘇家媳婦了,該心狠的時候就心狠,別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7
我回到集市,劉婆子已經急得滿頭大汗。
她看見我從巷口出來,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少夫人,你跑哪兒去了?你要害死我啊!」
我裝出一臉疲憊。
「人太多,我被擠到後面去了,喊你也聽不見。」
劉婆子半信半疑,罵罵咧咧帶我買完紅棗和安胎香,回蘇家的路上,她一直抓著我的袖子不放。
蘇啟年在院門口等我。
「聽說你走散了?」
我低著頭。
「集市人多,籃子翻了,耽擱了一會兒。」
「去了哪裡?」
「就在集市。」
他走近一步。
「香蓮,你最好別做蠢事,你孃家離這裡不遠,你也不想他們出點什麼差錯吧。」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輕聲說:「我知道。」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順從,沒有再追問,讓人把我重新關回房裡。
夜裡,黑印比前兩天還燙。
我照周婆說的,把無染紅線纏在腕上,紅線剛碰到黑印,皮肉下就傳出一陣細小的響聲,像麥粒在碗裡滾動。
紅線纏好後,果然沒那麼燙了。
8
門外有腳步聲響起。
蘇啟年突然來了。
他一進門就盯著我看。
「許香蓮,你膽子不小啊。」
我沒有接話。
蘇啟年臉色很難看。
「你去找周婆了?」
我不說話。
他走過來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你知道了多少?」
我看著他。
「知道那天求來的是替生娘娘。」
他眼神陰沉。
「既然知道了,那就更不能等了。」
他轉身吩咐門外的人。
「備車。」
兩個下人從門口進來,直接按住我的胳膊。
我掙扎,踢打,喊叫,可院子裡沒人敢幫我。
蘇母很快趕來,披著厚斗篷,臉上滿是不耐。
「大半夜鬧什麼?」
蘇啟年說:「她去找了周婆,不能再拖了,今晚就去補祭。」
蘇母厭惡地看了我一眼。
「就知道她不會安分,那就今晚去補祭。」
我看向蘇母。
「您就不怕請來的東西也找上你們?」
蘇母冷笑。
「少拿這些嚇我,蘇家有後才是正事,你若真有良心,就該成全啟年。」
我被他們拖出房門,塞進馬車。
丁紫嫣也在車裡。
她披著白狐斗篷,一隻手護在小腹上,看見我被綁進來,眼圈立刻紅了。
「表嫂,你別怪我。」
我靠著車壁,冷冷看她。
她咬著嘴唇,淚珠滾下來。
「我真的只是想保住這個孩子,表哥說,只要你肯承下,大家都會好好的。」
我問她:「我死了,也叫大家好好的?」
她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表嫂,我知道對你不公平,可我已經有了孩子,我不能沒有他。」
我看向她的小腹。
「你昨夜才求,今日就有了,你自己不怕嗎?」
丁紫嫣抖了一下,隨即按得更緊。
「這是神靈賜的,是表哥盼了很久的孩子。」
我冷笑。
「你也盼了很久吧。」
她只顧著低頭掉淚。
馬車一路往城南走,車輪壓過石板路,像壓在我心上。
蘇啟年騎馬走在車旁,偶爾掀開車簾看我一眼。
到了荒坡下,月亮被雲遮住。
車停了。
我被拖下車,遠處有一座破廟,半邊屋頂塌了,門口歪著一塊木牌,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看不清,只剩一個模糊的「娘」字。
廟門口有許多泥胎。
有的抱著孩子,有的低頭笑,有的沒了半張臉,夜色裡看過去,像一群人站在門邊等。
我周婆的話,立刻低下頭,不去看它們的眼睛。
廟裡一股陳舊香灰味混著羊血味撲出來,腥得我胃裡翻江倒海。
蘇啟年讓人把我拖到廟中。
地上果然有一張舊求子席,席子已經發黑,邊角捲起,縫隙裡嵌著許多幹癟的麥粒。
香案就在席前,案上擺著一盞羊油燈,一隻粗瓷碗,還有一把新撒的麥粒。
蘇啟年點燃羊油燈。
火苗一亮,廟中那些泥胎的臉明亮起來,看起來十分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