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生娘娘_第2章 9我被帶到求子席前
第2章
9
我被帶到求子席前。
蘇啟年把羊油燈推到香案正中,又抓起一把麥粒,沿著求子席撒了一圈。
蘇母扶著丁紫嫣進來。
蘇啟年拿出一根針,刺破丁紫嫣的指尖。
丁紫嫣疼得縮了一下。
「表哥......」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他把她指尖的血抹在香案邊,又把那隻粗瓷碗放到席前。
碗裡裝的是羊血。
蘇啟年轉身走向我。
「香蓮,跪下。」
我抬頭看他。
「我不跪。」
他被我這句話激怒,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我偏過臉,嘴裡嚐到血腥味。
蘇母在旁邊罵。
「你這個毒婦,紫嫣肚子裡是蘇家的骨肉,你就這麼見不得蘇家好嗎?」
我吐出一口血沫。
「蘇家的骨肉,跟我有什麼關係?」
蘇母氣得指著我直哆嗦。
「你嫁進蘇家,就是蘇家的人!」
我看著她。
「那他獻祭我的時候,怎麼沒想我是蘇家的人?」
蘇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蘇啟年走到我面前,語氣軟下來。
「香蓮,你別再撐了,我知道你恨我,等你死了,我會給你立牌位,往後蘇家逢年過節都會供你,你爹孃我也會好好贍養。」
我幾乎被他氣笑。
「我活著的時候你要我死,我死了還要我保佑你?」
他臉上最後一點溫情也沒了。
「按住她。」
兩個下人用力壓我的肩膀,我的膝蓋一點點往下跪。
求子席上傳來一股黏膩的寒氣,像有無數只小手從席縫裡伸出來,吸著我的膝蓋往下拖。
我咬住牙,拼命地把腿繃直。
紅線下的黑印開始發燙。
一縷黑氣從香案底下鑽出,纏上我的腳踝,又往膝蓋爬。
焦急中我忽然想起周婆給我的剪刀,剪刀一直被我貼身放在懷裡。
黑氣已經纏到膝上。
我掙開下人的手,從懷裡掏出剪刀,去剪那縷黑氣。
第一下沒有剪斷,反倒震得我手麻。
蘇啟年發現了,伸手來奪。
我往旁邊一滾,用盡全身力氣,第二下剪下去。
咔嚓。
像剪斷了一根溼冷的臍帶。
黑氣猛然縮回香案底下,廟裡響起一聲尖細的嬰啼。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趁機把紅線往腕上纏緊,紅線陷進皮肉,黑印的熱意被死死地壓住。
蘇啟年臉色鐵青,撲過來抓我的肩。
「許香蓮,你找死!」
我被他按在地上,臉幾乎貼上求子席,席子裡鑽出的腥氣直衝鼻腔。
我咬住牙,不讓膝蓋落上去。
蘇母急得跺腳。
「啟年,快些,紫嫣臉色不對!」
丁紫嫣扶著柱子,身子搖搖欲墜。
她的小腹處鼓起一塊,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動。
她嚇得哭出來。
「表哥,我肚子疼,孩子是不是要沒了?」
蘇啟年回頭看她,眼裡露出慌亂。
「不會的,不會的。」
他又轉頭衝我吼。
「許香蓮,你說願意!說你願意替紫嫣承債!」
我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他掐住我的下巴,逼我張口。
「說!」
我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你做夢。」
丁紫嫣突然尖叫一聲。
她掙開蘇母的手,跌跌撞撞爬向求子席。
「娘娘,娘娘保佑我,保佑我的孩子,我願意,我願意求你!」
她跪了上去。
廟門砰地一聲關上。
風從地底刮起來,羊油燈的火苗變成青色,香案上的麥粒一顆顆跳動起來。
那道聲音又響起。
【許願者在】
【承願者也在】
【願成】
蘇啟年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10
丁紫嫣跪在求子席上,像忽然清醒過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臉上露出驚恐。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保住孩子。」
沒有人回答她。
廟裡的泥胎一尊一尊裂開,裂縫裡沒有泥灰,只有黑色的麥粒往外湧。
香案後的牆上,一個影子一點點地站起來。
那影子很高,頭上有兩隻彎彎的羊角,身子卻像個懷孕的女人,腹部鼓起,裡面傳來一陣又一陣嬰兒哭聲。
我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蘇啟年往後退了一步。
「神靈大人,您弄錯了,祭品是她,是許香蓮!」
那羊角黑影低下頭。
我看不清它的臉,卻能感覺到它在看蘇啟年。
【你求子】
【卻拿妻命抵】
【願不正】
蘇啟年撲通跪下。
「我只是想要一個兒子,我蘇家不能無後,我沒有錯,是她不能生,是她佔著位置。」
黑影又轉向丁紫嫣。
【你承胎】
【卻不肯承價】
【債更重】
丁紫嫣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表哥說代價會由表嫂擔,我只是想要一個孩子,我沒想死。」
求子席開始往下陷。
一開始只是席角塌進去,接著席縫裡的黑麥粒全都鑽出來,爬上丁紫嫣的裙襬。
她尖叫著拍打。
「表哥救我!姑母救我!」
蘇母嚇得臉都白了,想衝過去拉她。
剛碰到席邊,她就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頭撞到香案腳,半晌爬不起來。
蘇啟年也想衝過去,可黑麥粒已經爬到丁紫嫣腰上。
她的小腹忽然鼓得更高,裡面傳出一聲清晰的嬰啼。
不是新生兒的哭。
那聲音尖冷,還帶著笑。
丁紫嫣呆呆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不要,不要......」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麥粒爬上她的胸口,脖子,臉。
她伸手伸向蘇啟年。
蘇啟年看到她的樣子,嚇得連連後退。
丁紫嫣眼神一下變得怨毒。
「蘇啟年!你不是說會保護我嗎?你騙我!」
蘇啟年嘴唇直哆嗦。
「紫嫣,我......我不能......」
她還想罵,可求子席突然變大,像一張黑色的嘴,把她整個人吞了下去。
廟裡只剩一聲悶響。
席子重新鋪平。
上面沒有丁紫嫣,只有一攤帶著羊血味的黑麥殼。
蘇母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紫嫣!我的孫兒!」
她撲過去抓那攤麥殼,卻什麼也抓不回來。
蘇啟年已經退到廟門口,伸手去拉廟門。
門紋絲不動。
羊角黑影從牆上伸出一隻手。
蘇啟年嚇得跪在地上。
「神靈大人,我錯了,我不求了,我不求孩子了,放過我吧。」
黑影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
【願已成】
【債未清】
蘇啟年爬到我身邊,抓住我的衣角。
「香蓮,救我,救我一次,我們是夫妻啊。」
他滿臉眼淚和鼻涕,再沒有平日讀書人的體面。
我想起他在香案前說,可以享用許香蓮的身體。
我想起他讓我跪下,讓我說願意。
我慢慢抽回自己的衣角。
「蘇啟年,你真該死。」
他愣住,隨即撲過來要抓我手腕。
「你不能這樣,你不能看著我死!」
我往後退,舉起那把剪刀。
他看見剪刀,動作停了一下。
就是這一停,黑影已經纏住了他的腳踝。
蘇啟年尖叫著往外爬,指甲摳在地上,留下幾道帶血的痕。
他哭喊。
「娘!娘救我!」
蘇母抱著那灘黑麥殼,像沒聽見一樣,只一遍遍念著孫兒。
「我的孫兒,我的孫兒呢......」
黑影把蘇啟年拖回香案前。
那碗羊血翻倒,血順著案邊流下,流到他身上,卻沒有滴落,反而一層層糊住他的皮肉。
他掙扎的聲音越來越悶。
泥從廟牆上剝落,像活物一樣爬上他的腿,腰,胸口。
蘇啟年最後看向我。
「香蓮,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泥封住了他的嘴。
嬰啼聲從他懷裡響起。
他雙臂被硬生生攏成抱孩子的姿勢,可懷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羊角黑影詭異的聲音又響起。
【永供子嗣香火】
蘇啟年的眼睛還睜著,下一刻也被泥蓋住。
廟裡安靜下來。
青色火苗一閃,滅了。
1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廟裡爬出去的。
門是在蘇啟年被泥封住後開的,外面的風一灌進來,我才發現自己全身都溼透了,衣裳貼在背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下人早跑了。
馬車還停在荒坡下,馬被嚇得嘶鳴,不停刨地。
天邊已經泛白。
破廟外的泥胎被晨光照出模糊的輪廓,我不敢細看,可眼角還是掃見廟旁多了一尊新的泥胎。
那泥胎眉眼很像蘇啟年。
它跪坐在地,雙臂彎著,懷裡抱著一個空襁褓。
我胸口一陣翻湧,扶著牆吐了出來。
蘇母還在廟裡。
她坐在求子席旁,懷裡抱著自己的外衣,把外衣捲成襁褓,一下一下拍著。
「乖孫,別哭,祖母在,祖母在。」
天徹底亮了,我沿著荒坡往下走,走到城門口時,守門的人看見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有人問我是不是遇了劫匪。
我搖頭。
「我要回許家。」
爹孃看見我,我娘直接哭出了聲。
我爹衝出來扶我。
哥哥抄起門後的棍子就要去蘇家,我拉住他。
「別去。」
他眼睛通紅。
「肯定是蘇家那些混蛋,我弄死他們去。」
我說:「蘇啟年回不來了。」
屋裡一下靜了。
我說蘇家請了不乾淨的東西,沒把娘娘廟裡的細節都說出來,蘇啟年和丁紫嫣被反噬,蘇母瘋了。
我爹沉默很久,「活著回來就好。」
我娘抱著我哭,說早知道就不該把我嫁過去。
我靠在她懷裡,眼淚這才掉下來,到現在才敢放鬆一點。
接下來幾日,蘇家的事傳遍了城裡。
有人說蘇啟年帶著表妹私奔,半路遇了山匪。
有人說蘇家老宅夜裡鬧鬼,蘇母瘋瘋癲癲,抱著一團破布在院裡走,見人就問有沒有看見她孫兒。
也有人偷偷說,城南荒坡那座廢棄娘娘廟裡,多了一尊新泥胎,眉眼像極了蘇家那位讀書郎。
周婆來過許家一趟。
她給我拆了腕上的紅線,看著那羊角黑印。
黑印淡了許多,卻沒有完全消。
我問她:「它還會不會找我?」
周婆搖頭。
「債不在你身上了。」
我鬆了一口氣。
她卻又說:「可你被獻過一次,有些聲音,怕是一輩子都會記得。」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那天夜裡,我又聽見嬰兒哭。
12
我在家裡住了半個月,身上的傷慢慢好了。
我爹請人去蘇家要我的嫁妝,蘇家已經亂成一團,下人散了大半,管事不敢攔,把我帶去的箱籠一件件搬回來。
蘇母坐在正屋門口,頭髮白了大半,懷裡抱著一塊空布,眼睛直勾勾的。
我爹說,她看見許家人來,忽然站起來,衝著箱子喊。
「別拿走,那是我孫兒的東西。」
她喊了一會兒,又低頭哄懷裡的空布。
「乖,祖母給你買糖,別哭。」
蘇家沒了蘇啟年,也沒了丁紫嫣,族裡的人怕沾上晦氣,匆匆來過一趟,又說蘇母瘋病難治,只留下一個遠房婆子照看。
昔日她口口聲聲說蘇家不能斷香火,如今蘇家的香火真的斷了。
我向蘇家要了和離書。
蘇啟年人不在了,族裡本想拖著,可我爹把我身上的傷給他們看,又問要不要把請邪神害妻的事鬧出去。
他們立刻寫了。
我把和離書收進櫃子裡,當晚睡得很沉。
只是半夜醒來,窗外月光很白,我又聽見嬰啼。
很遠,又很近。
像從城南荒坡傳來,又像從我手腕已經變淡的黑印裡傳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