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寒山色共蒼蒼_第 10 章 謝清嘉
第 10 章
“謝清嘉,歡迎回來。”
三個月後,我拎著行李箱走出機場到達口。
沒有人接我。
這是我自己買的機票,自己訂的車。
計程車穿過市區的時候,沿途的梧桐葉已經黃了。
秋天又來了。
去年的秋天我在家裡一個人過中秋,今年的秋天我從兩千公里外回來。
我先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三個月沒住人,空氣裡有一層薄薄的灰。
窗臺上的多肉枯了兩盆,剩下一盆還綠著,大概是陽光充足,硬撐到了現在。
我澆了水,擦了桌子,把行李一件件歸位。
手機響了。
蕭晏如的訊息。
“你回來了?”
“嗯。”
“我去接你。”
“不用。”
“謝清嘉。”
“嗯?”
“你願意見我嗎?”
這三個月裡她發了很多訊息,有時候一天十幾條,有時候隔三差五一條。
從一開始的“你回來嗎”到後來的“今天看到一家店你會喜歡”再到“我在學做菜”。
她在學做菜。
從前她連廚房在哪邊開門都不清楚。
“明天吧。”
“好,明天。”
第二天下午,我們約在一家咖啡店。
蕭晏如比我早到了半小時。
桌上放著一杯熱美式和一杯熱可可。
熱可可是我的。
她記得。
“你曬黑了。”
“工地上待了三個月。”
“好看。”
我沒接這句。
“你有話就說吧。”
她兩隻手握著咖啡杯,指節收緊又鬆開。
“我這三個月想了很多。”
“想了什麼?”
“想我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把你弄丟的。”
她抬頭看我,眼睛裡沒有從前那種溫和的篤定。
取而代之的是我從沒見過的認真。
“你說的那些事我都想了。保溫杯、防曬霜、中秋、稻城。還有更早的。你每次說好的時候我就以為真的好了,但其實每一個好都是你在退。”
“你現在才明白。”
“對,我笨。”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一條手鍊,銀的,鏈子很細。
上面沒有刻星星。
刻了一條鯨魚。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走之後第三天。”
“三天就反應過來了?”
“不是反應過來。是你走了之後,家裡到處都是你留下的東西。便利貼、收納筐、澆水的小壺。我開啟冰箱,食材分得整整齊齊,標籤是你的字。那一刻我才知道你不在了。”
她頓了一下。
“不是不在家了,是不在我的生活裡了。”
咖啡店的音樂換了一首,從爵士變成了鋼琴曲。
我沒碰那條手鍊。
“蕭晏如,我回來不是因為你。”
“我知道。”
“我回來是因為駐場結束了,公司要我回總部述職。”
“我知道。”
“我不保證能跟你和好。”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那你還來幹什麼?”
她看著我。
“把你不知道的事告訴你。”
“什麼事?”
“阿洵找我談了一次話。”
我端起可可喝了一口。
“他說什麼?”
“他說他一直以為我們五個人關係很好,但後來想了想,他發現每次聚在一起,你都是最安靜的那個。他說他以前覺得你是性格內斂,現在回過頭看,你是在忍。”
“他終於看出來了。”
“他說了對不起,讓我轉告你。他還說,以後他會注意分寸。”
我放下杯子。
“阿洵不需要道歉。他沒做錯什麼,他只是活成了他自己。需要被照顧的人沒有錯,錯的是所有人都去照顧他,沒有人來照顧我。”
蕭晏如的眼眶紅了。
她偏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
動作很快,像怕被我看見。
“那條手鍊你不想要,我不勉強。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你說。”
“我把朋友圈以前那些照片全刪了。阿洵的生日動態也刪了。保溫杯在我包裡,我一直帶著。”
她把揹包拉開。
裡面躺著那個黑色保溫杯,鯨魚圖案朝上。
杯壁被擦得發亮。
她在認真對待了。
晚了兩年半,但她在認真對待了。
我看著那個杯子,沉默了很久。
“把手鍊放這兒吧。”
她愣了一下。
“你肯收?”
“我沒說收,我說放這兒。我先看看。”
她把手鍊推過來,推得很慢,像怕我反悔。
我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
鯨魚刻在釦環內側,不翻開看不到。
和給阿洵那條不一樣。
那條是明面上的星星,誰都能看見。
這條是藏起來的鯨魚,只有戴的人知道。
“你學聰明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小心翼翼。
“謝清嘉,我能等你嗎?”
我把手鍊揣進口袋裡,站起來。
“等不等是你的事。”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了一次頭。
她還坐在原位,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窗外的梧桐葉落了滿地,黃燦燦的,鋪了一層。
她看見我回頭,抬起手衝我晃了一下。
沒有比心。
就只是晃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
但我看見了。
這一次,她終於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而我站在自己選擇的位置上,不遠不近。
剛好是不再等,但也沒走遠的距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