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雪落在時光盡頭_第 10 章 修明哥
第 10 章
“修明哥,我下個月去米蘭出差。”
昭華的訊息在一個週日的下午彈出來。
我正在科莫湖工地上盯施工,外牆最上面那層灰色塗料已經剷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藍色的底子。
“什麼出差?”
“公司安排的,考察米蘭一個家居展。我可以來看你嗎?”
我想了很久。
最後回了一個字。
“行。”
訊息發出去之後,群裡突然熱鬧了。
沈雲胡說:“昭華你替我帶句話,就說那八百塊只是開始,剩下的我慢慢還。”
衛嘉卉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在昭華那條訊息下面點了一個贊。
兩週後,昭華到了米蘭。
我在事務所樓下等他。
他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比我走之前瘦了一圈,頭髮沒怎麼打理,穿著隨意的衛衣,透著幾分憔悴。
看到我的一瞬間,他站在原地沒動。
“修明哥。”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他走過來,沒有像以前那樣隨意地拉扯我,而是站在一步之外。
“你好嗎?”
“挺好的,工作很忙。”
“我看到你們事務所網站上你的作品了,科莫湖那個專案,照片很漂亮。”
“貝拉拍的,她拍什麼都好看。”
他笑了一下,很淺。
我帶他去運河邊的餐館吃飯。
坐下來之後他看了看選單。
“你幫我點吧,我看不懂。”
“你想吃什麼口味?”
“你決定就好。”
“昭華,你想吃什麼?”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追問。
“我......想吃清淡的。”
“好。”
我點了兩份意麵,一份蘑菇的,一份番茄的。
他以前喜歡番茄。
這個我記得。
吃飯的時候他說了很多話。
說沈雲胡最近開始自己做飯了,因為沒人幫她跑腿買咖啡。
說衛嘉卉把那幅四個人的拼圖從牆上摘了下來,收進了櫃子裡。
說群名從“修明快回來”改成了“等修明回來”,後來又改成了“五個人的群”。
“我讓她們改的,”他低下頭,“不要用你的名字綁架你。”
我沒說話。
“修明哥,我來之前雲胡姐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你別去求他回來,你去看看他過得好不好就行了。””
“她說的?”
“她說的。嘉卉姐也說了差不多的話。她說如果你在米蘭過得比在這兒好,那就別回來了。”
這是衛嘉卉說的話?
那個追了我三十六個電話、給我發十七條訊息、讓我回去、說我矯情的衛嘉卉?
“她還說了一句。”
“什麼?”
“她說:“我以前老覺得他一個成年人離不開我們,現在才發現是我們離不開他。””
運河邊有風吹過來。
我低頭吃了一口意麵。
番茄的,酸甜的。
吃完飯我帶他去看了事務所。
貝拉正好在,熱情地用一串義大利語招呼他,他一句沒聽懂,但笑得很開心。
蒼介從隔壁探出頭,用英語說了句“你就是那個昭華?陸經常提到你。”
昭華看了我一眼。
“他說經常?”
“偶爾。”
蒼介糾正:“每週至少三次。”
昭華的眼眶紅了。
我沒有遞紙巾。
他自己從包裡掏了一張,擦了擦眼睛,笑著說:“你在這裡挺好的。”
“嗯。”
“比在我們身邊好。”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在這裡,沒有人讓我當背景。”
他的笑凝住了一瞬,然後慢慢散開。
“修明哥,我帶了一樣東西給你。”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我開啟。
一條圍巾。
手織的。
深灰色,毛線的紋路細密整齊,每一針都很勻。
“我織了兩個月,拆了四次,”他低著頭說,“以前給你買的那條是網購的,六十九塊。我一直知道,但我假裝不知道你也知道。”
我用手摸了一下圍巾的紋路。
很厚,很軟。
兩個月。
四次。
“謝謝。”
“你會戴嗎?”
“會的。”
“真的?”
“真的。”
他這一次沒有哭。
只是站在那裡,手指絞著包帶,像一個交完作業等評分的學生。
送他走的時候,在出租車旁邊他忽然回過頭。
“修明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那你會回來嗎?”
我想了一下。
“等那棟別墅的外牆修好了,我去科莫湖請你們吃飯。”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這一次我沒有遞紙巾,但我伸手替他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先走吧,趕飛機。”
車開走之後,我站在路邊很久。
運河的水在傍晚的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手機響了。
衛嘉卉的訊息。
“昭華說你會請我們吃飯。”
“嗯。”
“等你。”
兩個字。
我看著這兩個字,終於打開了備忘錄裡那個叫“說完就放下”的資料夾。
三千多字,寫了一整夜的東西。
我讀了一遍。
然後全選,刪除。
不需要發了。
該說的,不用說也會懂。
不該說的,說了也沒有用。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裹緊了昭華織的那條圍巾,轉身走回事務所。
貝拉正站在門口抽菸。
“陸,科莫湖那棟別墅的底色出來了,工人發了照片,你要看嗎?”
“給我看看。”
照片上赭石色的外牆斑斑駁駁,有缺損、有裂紋,但整體的輪廓清晰,顏色沉穩溫暖。
一百年前的顏色。
剝掉所有後來塗上去的、不屬於它的東西之後,露出來的就是這個樣子。
不完整。
但是它自己的。
從今往後,我會自在如風,追尋自己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