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雪落在時光盡頭_第 8 章 陸
第 8 章
“陸,你看到這面牆了嗎?”
貝拉站在科莫湖別墅的外牆前,用手敲了敲。
“表層塗料至少刷了七八遍,每一層顏色都不一樣。最上面是灰的,下面有藍的、綠的、暖黃的。你的任務就是決定我們最終露出哪一層。”
“哪一層是最初的?”
“最底下那層。1920年代的礦物顏料,赭石色。但可能剝出來已經不完整了。”
“不完整也要它。”
她看了我一眼。
“好。”
那天從科莫湖回來,我在車上收到一封郵件。
是衛嘉卉發的。
她找到了我的工作郵箱。
郵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修明,我在那棵桂花樹下坐了一整夜。挖出來的東西我都看了。我現在才知道你有多難過。”
我把郵件標記為已讀,沒有回覆。
她在樹下坐了一整夜。
她看到了圍巾的吊牌、速寫畫上的褶痕、手環斷了又接的痕跡。
她看到了那些碎紙片拼起來的字。
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她以前看不到的東西,現在全看到了。
因為我埋了,她才去找。
因為我走了,她才去看。
這世上最荒唐的事就是,你在的時候是空氣,你走了才變成氧氣。
第二天蒼介拉我去逛街。
他在一家皮具店裡翻錢包的時候忽然問我:“陸,你那個前女友還在找你嗎?”
“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在茶水間接電話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句,她聲音很大。”
“她不是聲音大,她是著急。”
“著急說明她在乎?”
“著急說明她失控了。習慣被她忽視的人突然不在了,她不適應。這不叫在乎,叫戒斷反應。”
蒼介看著我,過了幾秒,說了一個日語詞。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好清醒,但你的眼睛好紅。”
我轉過頭去看櫥窗裡的倒影。
沒有紅。
他在騙我。
但鼻子確實酸了一下。
晚上回去之後,群聊突然活躍了。
昭華髮了一段話。
“大家,我想說一件事。”
“關於修明哥走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他說的那些話我反覆聽了很多遍。他說得對,這些年確實是我被照顧得太多了。我不是故意的,但結果就是他一直在讓,我一直在被讓。”
“雲胡姐,嘉卉姐,你們也想想,我們是不是真的把他當成了那個不需要被照顧的成年人?”
沈雲胡回了一個句號。
衛嘉卉沒回。
過了十分鐘,衛嘉卉在群裡發了一段話。
“修明從小就比我們都懂事。他不說,我就以為他沒有委屈。他不哭,我就以為他不難過。他每次都笑著說沒事,我就真的以為沒事。是我的錯。不是他矯情,不是他吃醋,是我太遲鈍了。”
我看著這段話,手指一直停在螢幕上方。
這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說“是我的錯”。
不是“你想多了”,不是“你能不能別鬧”,不是“你一個大男人一向最穩重”。
是她的錯。
我沒有回覆,但也沒有退出頁面。
又過了五分鐘。
沈雲胡的訊息來了。
“修明,那一千四你收了吧。剩下的欠不了你什麼錢,但這些年欠你的,我認。”
最後是昭華。
“修明哥,你別回來也行,但是你別把我刪了。你刪了我我真的會瘋掉的。”
我沒刪他。
我把群訊息設成了免打擾。
然後關掉手機,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畫科莫湖別墅外牆的分層剝離方案。
最上面那層灰色塗料最先剷掉。
下面的藍色也不要。
再下面的綠色也不要。
一直剝到最底下,赭石色的,1920年的。
不完整也要它。
因為那才是這棟房子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