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秋節,老公沈硯的寡嫂又打來了電話。
我看著螢幕上“嫂子”兩個字,又望向正在給我爸媽準備禮物的丈夫,按下了接聽。
聽筒裡傳來柔得能掐出水的聲音:
“阿硯,我媽買菜摔了一跤,疼得動不了了。”
“是不是骨折了啊,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辦......”
我早已熟悉她話裡那份恰到好處的無助,只平靜道:
“需要我幫忙問一下骨科大夫嗎?”
那邊明顯頓了一下,聲音裡的柔軟收了幾分:
“弟妹啊,怎麼是你接電話?”
“我這不是想著阿硯是醫生,能幫忙出個主意嗎?”
正好沈硯提著禮物走過來,我把手機遞過去。
不知方晴又說了什麼,沈硯臉色一變,抓起外套就往門口衝。
我知道,今年中秋,又是我一個人回家了。
其實我早該習慣的。
方晴的父親血壓高,他半夜開車送藥。
方晴的母親牙疼,他請假陪著拍片。
方晴爸媽來北城看病,他把我們主臥讓出來。
可今天回家看我爸媽,都是我求了半個月,他才勉強答應的。
沈硯走到門口才想起我。
“老婆,嫂子的媽媽出事了。我去看看,你先等我一下。”
我看了下時間,只用了三分鐘。
但只是回家吃頓團圓飯,他墨跡了整整兩小時。
沒等我回話,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突然覺得,沈硯不值得我愛了。
01
我沒等他,一個人回了家。
沈硯發來訊息時,我剛到我爸媽小區樓下。
【老婆,嫂子媽媽這邊要拍片。】
【我晚點過去,你先去陪爸媽吃飯。】
晚點。
這兩個字我聽了四年。
我媽生日,他說晚點到。
我爸複查,他說晚點去。
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他也說晚點回。
我沒回他,拎著禮物上樓。
剛出電梯,就聽見樓道里亂成一團。
鄰居王姨看見我,忙迎上來:
“晚晚,你可算回來了!”
“你媽說要下樓接你,突然就暈過去了。”
“你爸剛剛打過120了。”
救護車很快趕到。
我和我爸一路跟著去了醫院。
我媽被推進搶救室後,我才想起給沈硯打電話。
電話打到第三遍才接通。
那邊背景很熱鬧。
有碗筷碰撞聲,還有談笑的聲音。
我顧不上其他,盡力壓住發抖聲音。
“沈硯,我媽暈倒了,現在在醫院搶救。”
“醫生還沒出來,我很害怕,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沈硯頓了兩秒,才重新開口:
“你們不是已經到醫院了嗎?我現在過去,也幫不上什麼。”
我打斷他,語氣有些急。
“沈硯,你老婆在醫院孤立無援,你還有心思陪方晴爸媽吃飯?”
沈硯語氣帶了點不耐煩。
“嫂子媽媽剛摔了,老人受了驚到現在一口飯沒吃,我留下陪他們吃頓飯,有問題嗎?”
我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還沒開口,又聽見他嘆了口氣。
“你別一齣事就逼我,我不是你家的私人醫生。”
電話結束通話,我渾身抖得厲害。
我狠狠抹掉眼淚,從前的畫面卻控制不住湧上來。
婚後第一年,沈硯說好了陪我爸媽吃年夜飯。
菜上桌了,他接了個電話。
方晴說她爸媽到車站了沒人接。
沈硯撂下一句“我馬上回來”,人就沒影了。
菜涼透了他也沒回來,我爸還替他找補:“小沈也是熱心腸。”
去年我爸做心臟手術。
方晴媽媽打電話說她頭暈。
沈硯沒等我爸出手術室就走了。
我爸醒過來問起來,我還騙他說沈硯有緊急手術。
可現在,我不想再騙自己了。
他不是忙,
他只是從來沒把我放在首位。
救護車剛到醫院,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沈硯發了一條微信。
【嫂子爸媽今天嚇壞了,我陪他們吃完飯就過去。】
【你別太緊張。】
我盯著那行字,突然很想笑。
方晴媽媽摔了一下,他寸步不離守著。
我媽媽昏迷不醒,只配得到一句別太緊張。
我爸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可他還在替沈硯解釋。
“你媽這兒不要緊,別因為這個跟小沈吵架。”
我勉強點了點頭,直勾勾盯著搶救室的門。
過了一個多小時,醫生才終於出來。
“病人腦出血,經過緊急救治,暫時穩住了。”
“但是顱內血腫量大,還是要儘快安排手術。”
醫生看了看我們,語氣放輕。
“家屬要有心理準備,不是小問題。”
我腿一軟,差點跌倒。
護士扶了我一把。
“家屬別太擔心,我們已經通知神經內科醫生會診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沈硯從走廊另一頭匆匆趕來。
看見我,他臉上先是錯愕,隨後才浮起一點愧色。
“元元,怎麼是媽?”
“剛才會診群裡發了病例,我看到名字才知道。”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方晴和她父母的團圓飯,比我重要。
醫院的會診通知,也比我重要。
我擋開他。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去:
“嫂子媽媽骨折了,她一個人還帶著孩子,實在忙不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打斷他。
“我媽腦出血危在旦夕,我現在沒心情聽你說這些。”
沈硯嘆了口氣,語氣有些愧疚:
“老婆,對不起,我不知道媽真的這麼嚴重。”
“後面你放心,我是神經內科的醫生,絕對不會讓媽有事的。”
他說得很認真,還像模像樣豎起來手指。
“我保證,從今天起,一定把咱媽的事列為優先順序。”
我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樣子,忽然很想問,
你的保證,能撐多久?
一天,一晚,還是方晴下一通電話打來之前?
可我太累了,實在沒力氣再跟他糾結。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走吧,去看看我媽的情況。”
他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
他以為我讓步了。
就像過去每一次。
我鬧,他哄,最後我原諒。
沈硯走進病房,翻病歷、問護士、和醫生溝通後續方案。
一氣呵成表現得像個好女婿。
我站在門口看著,心裡卻沒有一點安慰。
因為我已經不敢信他了。
02
手術方案是三天後出來的。
醫生把我和我爸叫進辦公室時,語氣很沉。
“病人現在一直昏迷不醒,不適合保守治療。”
“但手術風險也很高,甚至下不了手術檯。”
他說完,看向我和我爸。
“家屬要儘快做決定,也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我的心一下揪緊,手指死死攥著檢查單。
我爸站在旁邊,臉上卻沒什麼反應。
走出診室沒幾步,他忽然捂住胸口,整個人往下栽。
“爸!”
護士聽見動靜衝過來。
“快!推搶救床!”
“家屬讓開一點!”
我媽的病情沒有好轉,現在我爸又被推進了搶救室。
我站在搶救室門外,渾身發冷,下意識找沈硯。
問過護士才知道,他接了個電話匆匆走了。
打他電話,始終沒人接聽。
我開啟微信,想給他留言。
剛點進去,就看見方晴十分鐘前發的朋友圈。
照片裡,沈硯正蹲在方晴父親面前,替他卷褲腿。
方晴父親坐在輪椅上,腳踝處貼著膏藥。
配文是:
【爸爸高血壓犯了頭暈,下樓時摔了一下,嚇得我六神無主。】
【幸好有阿硯在,及時幫忙處理了一下。】
底下評論很快堆了起來。
婆婆第一個留言:
【小硯有心了,你哥在天上看見,也會放心的。】
親戚跟著附和:
【沈硯真是重情義。】
【嫂子不容易,幸虧有這個小叔子。】
【一家人就該互相照應。】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沈硯眉頭緊皺,神情專注。
好像方晴父親崴了一隻腳,是天大的事。
可我打個電話,他都顧不上接。
我沒有再打給沈硯,直接撥通了方晴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
方晴的聲音依舊柔柔的,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弟妹,怎麼了?”
我開門見山。
“沈硯是不是在你那?讓他接電話。”
她那邊頓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笑。
“阿硯剛陪我爸去檢查了,不在我旁邊。”
我閉了閉眼,壓著發顫的聲音。
“我爸進搶救室了,你現在立刻讓沈硯接電話。”
那邊安靜了幾秒,我聽見她低低說了幾句。
很快,沈硯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你別慌,我現在馬上......”
他話還沒說完,方晴驚呼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我握著手機,心一點點沉下去。
“老婆,我這邊有事,晚點再說......”
沈硯那邊混亂一片,匆匆說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再打過去,沈硯關機。
我又打給方晴,也沒人接了。
我站在搶救室門口,忽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很荒唐。
我媽危在旦夕,我爸在裡面搶救。
而我的丈夫,為了寡嫂的父親崴腳,再一次把我丟下。
我一個人簽字,繳費,跑上跑下拿藥、送單子、找醫生。
搶救室的門開了又關。
護士一遍遍喊家屬。
期間,我無數次希望沈硯能出現在走廊盡頭。
可他沒有。
03
晚上八點多,我爸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
醫生說是急性心梗,幸好搶救及時沒什麼大問題,但後面還要繼續觀察。
我鬆了一口氣,剛回到我媽病房,手機震了一下。
沈硯發來微信:
【嫂子媽媽的手又燙傷了,我剛把她安置好。】
【咱爸那邊怎麼樣了?】
我看了一眼,沒有回。
我媽後面要手術,我爸也要住院觀察。
換洗衣物、洗漱用品、保溫杯、護理墊,全都要準備。
我暫時找了一個護工,自己打車回了家。
剛開啟門,就聽見客廳裡傳來電視聲。
主臥門虛掩著,方晴的母親正躺在我和沈硯的床上。
手上打著石膏,身下墊著我新買的床單。
給我媽準備的軟枕,此刻正墊在她腰後。
聽見動靜,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尷尬。
“元元回來了啊?”
“阿硯說醫院人多,讓我先住你們家養兩天。”
“他說你心善,不會介意的。”
我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拿出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訊息。
【你把方晴媽媽安置到我們家了?】
這一次,他回得很快。
【只是住兩天,不用你照顧,交給我就行。】
我看著家裡的一片狼藉,連爭吵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硯願意照顧誰,就去照顧誰。
我只想守住我爸媽。
第二天一早,醫院通知家屬去參加術前會診。
我拿著病歷本剛推開會議室的門,就見沈硯坐在長桌對面。
他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工牌。
神色冷靜,正在翻我媽的檢查報告。
旁邊坐著幾個專家。
主治醫生介紹道:
“這是北城三院神經內科的沈醫生,也一起參與我們的手術方案評估。”
對上我的視線,沈硯笑了笑。
我沒理他,示意會診開始。
整個會診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結束後,沈硯走到我面前。
“老婆,你還生氣呢。”
“昨天情況比較突然,我總不能扔下他們不管。”
“還有嫂子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我才讓她媽媽住到我們家......”
我抬手打斷他。
“沈硯,我爸急性心梗到現在還沒醒過來,我沒心情聽這些。”
沈硯臉色一變。
“爸是急性心梗?這麼嚴重?你怎麼不早說?”
我笑得眼眶發酸。
“告訴你有用嗎?”
“你的心思都在方晴父母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半晌才嘆了口氣,
“嫂子的父母也是老人。”
“我哥走得早,嫂子他們在這兒沒人依靠。”
我聽到這句話,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沒了。
沒人依靠?
所以他們可以理直氣壯佔走他所有的時間?
而我爸媽,因為有我,就活該被排到最後。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下來。
“沈硯,我爸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就過不下去了。”
沈硯的臉色白了白,啞聲道。
“我答應你,從今天開始,手術前後的事情我都會跟進。”
“嫂子那邊,我暫時不管了。”
接下來的兩天,沈硯確實留在了醫院。
方晴給他打過幾次電話。
我看著他一次次按掉,心裡竟然生出一點荒唐的希望。
也許這一次,他真的能做到。
也許我媽手術前,他真的會安安穩穩待在這裡。
直到第三天下午,方晴直接找來了醫院。
她站在病房門口,眼睛紅得像兔子。
一看見沈硯,眼淚就掉了下來。
“阿硯,你為什麼不接電話?我媽不見了。”
說著,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弟妹回去的時候,說了什麼。”
“我媽這個人膽子小,她可能覺得自己住在那裡招人嫌,所以偷偷走了。”
我還沒開口,沈硯已經看向我。
那一眼裡,有質問。
也有責備。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你覺得是我把她嚇走的?”
沈硯抿了抿唇,沒說話。
方晴哭得更厲害。
“阿硯,我爸也急得血壓上來了。”
“我媽要是出事,我怎麼辦啊?”
沈硯看了看病床上的我媽,又看了看方晴。
我站起來,
“沈硯,你剛答應過我。”
他回頭看我一眼,眼裡有疲憊,也有不耐。
“我只是去找人,找到了馬上回來。”
“你別在這種時候無理取鬧。”
方晴站在他身後,眼淚還掛在臉上。
可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沈硯最終還是跟她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苦笑。
原來承諾這種東西,在方晴面前,真的一文不值。
04
沈硯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了。
他放輕腳步走過來。
“找到了,阿姨只是自己下樓買東西,迷路了。”
我沒說話。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理虧,沉默了一會兒,又低聲道:
“元元,今天是我不對。”
“但她畢竟是長輩,以後你對她客氣一點,別給人家臉色看。”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沈硯皺眉。
“我不是怪你,只是老人年紀大了,心思敏感。”
“她住我們家,本來就不自在。”
“你態度冷一點,她當然會多想。”
我打斷他,
“沈硯,我爸媽都躺在醫院呢。你一回來,先替方晴媽媽委屈上了?”
他臉色一僵。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已經懶得爭辯。
爭贏了又怎麼樣?
他照樣會在下一次電話響起時,丟下我。
沈硯見我沉默,語氣軟了些。
“好了,別生氣了。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大。”
他坐到我旁邊,輕輕握住我的手。
“手術方案已經定下來了,我跟主治都溝透過,術中會重點監測風險。”
“你放心,不會有問題。”
聽到這句話,我緊繃了很久的心,才稍微鬆了一點。
不管我和沈硯怎樣,
至少我媽的手術,不能再出差錯。
接下來幾天,沈硯表現得確實很好。
幾乎每天都在我身邊噓寒問暖。
臨近手術,我整個人都緊繃起來,晚上幾乎睡不著。
更別提記起自己的生日了。
沈硯專門給我準備了一個小蛋糕,美其名曰緩解我的焦慮。
我看著那根燃起的蠟燭,正準備許願。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螢幕上跳出方晴母親的名字。
沈硯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裡傳來了驚慌的聲音:
“阿硯啊,我聯絡不上小晴,你叔叔他躺在沙發上,怎麼喊都喊不醒了。”
沈硯一邊起身,一邊拿起了外套。
“阿姨,您先別慌,我馬上回去。”
我拉住他,
“沈硯,我媽馬上手術了,這兩天需要你隨時盯著。”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還是掙開了我的手。
“他們在醫院不會有危險,我很快回來!”
融化的蠟油滴滿蛋糕,
像極了我面目全非的婚姻。
我來不及傷感,病床旁的監護儀忽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病房瞬間亂成一團。
醫生一邊檢查,一邊喊:
“病人情況惡化,手術提前。”
“聯絡之前參與會診的沈醫生!”
我整個人都是懵的,被護士催著簽字。
直到手術室的門關上,沈硯都沒有聯絡上。
紅燈亮起。
我坐在門口的每一分鐘都像凌遲。
凌晨一點多,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臉色沉重。
“對不起,病人術中出現嚴重併發症,搶救無效。”
“我們盡力了。”
天快亮時,沈硯終於出現了。
他見我坐在走廊地上,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
“對不起,方晴爸爸那邊昨晚情況有點複雜。”
“我手機沒電了,所以......”
“啪——”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沈硯,你去哪了?我媽死了你開心了?”
沈硯臉色一下變得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