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愛我的人走後,我將世界靜音_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
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劇烈的拍門聲震醒的。
物理上的震動。
門板發出的顫慄傳到床上。
我坐起來,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那個壞掉一半的舊助聽器。
戴上。
滋滋啦啦的電流聲瞬間湧入耳朵,像有一千隻蚊子在腦子裡飛。
“沈逾白,你幾點才起?”
門被推開,爸爸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星野的譜子你整理到哪裡去了?他要出發了。”
我看著他。
“在書桌上。”
沈星野從他背後擠進來,穿著那件十八萬的西裝,頭髮做了精緻的造型。
他走到我的書桌前,翻開那個黑色的資料夾。
只翻了一頁,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你怎麼沒在第三樂章標註指法?”
他轉頭看我,語氣裡全是責備。
“我上週就跟你說過,那個跨度我總是彈錯,讓你幫我把備用指法寫上去的。”
我從床上下來,開始換衣服。
“我昨晚說了,我很累。”
“你累什麼?”爸爸冷笑了一聲。
“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就在家裡待著,讓你幫弟弟乾點小活都幹不好。”
我把舊毛衣套在頭上。
不用上班,不用上學。
我大學讀的是文物修復,拿了國家獎學金。
畢業那年,一家頂級博物館給我發了offer。
但爸爸替我拒了。
“你耳朵聽不清,去那種地方要是弄壞了東西,把房子賣了都賠不起。”
“留在家裡照顧星野,等他成名了,能差你口飯吃?”
我後來偷偷去找過其他工作。
每次去面試,家裡就會因為各種“突發狀況”把我叫回去。
不是星野的西服開線了需要我手縫,就是星野的琴絃需要我連夜校準。
久而久之,我就成了這個家的全職保姆。
沒有工資,沒有尊嚴。
“你自己用筆圈一下不行嗎?”我看著沈星野。
沈星野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等下要上臺,手上不能沾墨水的,萬一弄髒了西服怎麼辦?”
他把資料夾扔回桌上。
“算了,我自己想辦法。”
他轉身往外走,路過我床頭櫃的時候,腳步突然停了。
他看著桌面上那個紅色的絲絨小盒子。
那是昨天晚上,我從醫院帶回來的。
外公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沈星野伸手拿了起來,開啟。
裡面是一枚成色很一般的老翡翠扳指。
“這顏色挺復古的。”
沈星野把扳指拿出來,套在自己的食指上,對著光照了照。
“正好配我今天這身深藍色的西裝。”
他轉頭看向爸爸。
“爸,我戴這個去比賽吧,大師們都喜歡這種帶點文化底蘊的配飾。”
我走過去,伸出手。
“還給我。”
沈星野愣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借我戴戴怎麼了?我比完賽就還你。”
“這是外公留給我的。”
我盯著他的眼睛。
“摘下來。”
電流聲在我的右耳裡瘋狂叫囂,刺得我耳膜發疼。
爸爸走過來,一把推開我的手。
“你弟弟借用一下能掉塊肉嗎?”
他語氣裡全是理所當然。
“你外公的東西,放在你這裡也是吃灰。星野戴著上臺,也算是讓你外公見見世面了。”
見世面。
外公生前最疼我。
他總說:“小白的手是巧手,以後要修補舊時光的。”
每次家裡人嫌我聽不見,外公都會用雙手捧著我的臉,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小白聽得見,小白的心最靜。”
現在,他剛走不到二十四小時。
他的遺物,就要被拿去給沈星野當搭配十八萬西裝的點綴。
“我說了,還給我。”
我再次伸出手,這一次沒有收回。
媽媽聞聲走了進來。
她穿著熨得筆挺的職業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星野。
“大清早吵什麼?”
“星野想借他外公的扳指戴一天,他死活不肯,跟防賊一樣。”
爸爸立刻抱怨。
媽媽皺起眉,看著我。
“沈逾白,你越來越不懂事了。”
她的語氣很沉,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一個破扳指,值幾個錢?你弟弟現在是去辦正事,去爭榮譽。”
“你連這點大局觀都沒有?”
大局觀。
我的銀行卡里,是我省吃儉用做了三年線上圖紙修復,一筆一筆攢下來的錢。
那是我用來換新助聽器的命。
他們連問都沒問一句,就拿去買了一套西裝。
現在,連外公最後留給我的念想也要拿走。
“媽。”我看著她。
“我買助聽器的錢,你打算什麼時候還給我?”
空氣突然安靜了。
沈星野正準備往外走的腳步停了下來。
爸爸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拔高了聲音。
“什麼叫還給你?你吃家裡的住家裡的,要你點錢怎麼了?”
“我說了下個月給你配,你催什麼催?”
媽媽的臉色也冷了下來。
“沒大沒小。這就是你跟父母說話的態度?”
她指著門外。
“星野比賽快遲到了,這件事回來再說。”
說完,她攬著沈星野的肩膀往外走。
沈星野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手指上,還戴著那枚翡翠扳指。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右耳裡的電流聲越來越大。
我把助聽器摘下來。
世界再次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