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人等春來_第10章 10賀川葬在山屋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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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川葬在山屋後面。
那裡能看見整片南坡,也能聽見溪水流過新壩。
鄉親們自發將砍下的杉木做成護坡樁。
木商沒有再追究毀約,只拿走已經運下山的八棵樹。
哥哥辭去寨中賬房,跟著工匠修了整整一年水壩。
他的右腿在那場雨裡受了傷,陰天總會疼。
每次路過山屋,他都會把一捆乾柴放在門邊,卻很少進來。
青禾沒有再回縣學。
她退掉銀簪,把餘下的銀錢還給陸母,又在東嶺辦了一間小學堂,專教寨中姑娘識字。
有人問她為何放棄縣城,她只說山路太遠,不想走了。
我知道不是。
賀川下葬那日,她將二十七封信一封封燒在墳前。
火燒到最後一封時,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我沒有勸她,只陪她跪到火星熄滅。
我們各自守著心裡的遺憾,繼續往前走。
陸沉留在回雁鄉修完三道壩。
他沒再提娶我,只是接下山中學堂的教職。
每日沿著賀川走過的路來回,有時帶著學生上山認草藥。
碰見我,他便站在籬笆外問一句:“今日要巡山嗎?”
我說是。
他便讓孩子們讓開山道。
第二年春,山屋後的迎春開了。
花枝被前一年的風雨折斷許多,新芽仍從裂口裡鑽出來,密密地鋪滿石坡。
我接過守山人的銅鑼與山冊,成了回雁鄉第一個女守山人。
鄉正登記時問我,是否仍用賀家婦的身份。
我把婚書遞過去。
上面沈寧二字,寫得清清楚楚。
“用。”
陸沉坐在院中替孩子修木桌,聞言沒有抬頭。
刻刀在木頭上走偏,劃出一道深痕。
等眾人散盡,他才放下刻刀。
“我一直想問,若那日你沒有替青禾上花轎,我們是不是已經成親了?”
“也許。”
“我真後悔,沒能早一點發現自己錯了。”
我望著山下的新壩。
“陸沉,你不是現在才知道我重要。”
“你只是總覺得,我可以等。”
他垂下眼,卻沒有辯解。
許久後,他輕聲問:“賀川不在了,你以後要一個人守這座山?”
“不是一個人。”
山冊裡有賀家三代留下的字,壩上有全寨人的護坡樁,學堂裡還有一群等著長大的孩子。
我從不會是一個人。
風從南坡吹來,迎春花落在賀川墓前。
我走過去,把被雨水打溼的山冊收入懷中。
陸沉站在原地。
“沈寧,我還能等你嗎?”
“不能。”
這一次,我沒有留給他模糊的希望。
陸沉低下頭,沒再問第二遍。
後來很多年,陸沉一直在山中教書。
青禾終身未嫁,哥哥也終身未娶。
我們偶爾會在春祭時坐在同一張桌旁,談天談地,唯獨不提從前。
他們開始下意識的照看我。
做飯時考慮我的口味,下雨前問我是否帶了蓑衣,進縣城時替我捎回謄寫山冊的新紙。
可我再也不需要了。
又一年迎春花開,我在山冊最後添上一行字:
“南坡舊杉已活,新壩安穩,今春無險。”
墨跡未乾,山下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
陸沉領著他們唸的,恰是賀川寫在信裡的句子。
“山不會說話,卻年年等春。”
我合上山冊,獨自走向南坡。
腰間銅鑼輕輕碰響。
滿山春色鋪在眼前,卻再也沒有那個說要來接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