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要修掉我眉心痣的相片,掛滿了開着紫藤花的東院_第9章 9他跪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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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床邊,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紙。

紙已經很舊了,摺痕都磨出了毛邊。

是一張德文診斷書,底下蓋著北城德國醫院的鋼印。

日期是五年前。

我認得那個日子。

訂婚宴那晚,我在陸家花廳暈過去一回。

醒來時他守在旁邊,說我是中了暑。

“那天夜裡,漢斯大夫給你看過。”

“心脈先天弱,平日無礙,只是不能生養。”

“真懷上了,十個裡頭,活下來的不到三個。”

他的聲音一直在抖。

“我娘就是這麼走的。”

“那年我九歲,在產房外頭守了一夜,最後抬出來兩口棺材。”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雨聲。

我看著那張紙,很久才開口。

“所以你讓我喝了五年的藥。”

“是。”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低著頭。

“我怕你知道了,心裡過不去。”

“你那麼喜歡小孩,逢年過節總往副官家裡送小衣裳。”

“我想,只要你不知道,就能當這件事不存在。”

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陸承硯。”

“痣,是你替我決定修的。”

“衣裳,是你替我決定穿的。”

“紫藤,是你替我決定喜歡的。”

“現在連我能不能當娘,也是你替我決定的。”

“這五年,我到底有哪一樣,是自己選的?”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又問他。

“那顆痣呢?”

“你說總有人嫌它礙事,那個人是誰?”

他沉默了很久。

“是我。”

“她回來那天,你們兩個站在一塊兒,我一眼就看見了那顆痣。”

“我忽然發現,我這些年看著的,早就不是她了。”

“我不敢認,就想把它點掉。”

“點掉了,我就不用去想,自己心裡到底裝著誰。”

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剖開給我看。

難看得很。

可我知道,這是真話。

我擦了擦眼淚。

“孩子我要生。”

“你可以留下,也可以回北城。”

“但從今往後,我的事,我自己決定。”

他跪在那裡,慢慢點了頭。

“好。”

“這一次,你說了算。”

那以後,他再沒提過回北城。

他從上海請來一位心科大夫,又在醫院旁邊租了房子。

我住院保胎,他就每天夜裡守在病房外頭的長椅上。

護士勸他回去睡,他說不用。

“她嫁過來第二年染了傷寒,我一夜都沒守過。”

“現在補不上,也得守著。”

我隔著門聽見了,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小滿說,督軍把北城的差事都交了出去。

報上說他病了,要長休。

其實他哪兒也沒去,就在醫院的長椅上坐著。

開春的時候,肚子已經很大了。

三月初八那天夜裡,香港下了一場暴雨。

我從夢裡疼醒,身下一片溼。

比大夫算的日子,早了整整一個月。

產房的燈亮起來,我聽見大夫在門外問他。

“情況不好,待會兒要是隻能保一個,保哪個?”

隔著一扇門,我等著他的回答。

他說。

“去問她。”

“她說保哪個,就保哪個。”

大夫推門進來,俯身看著我。

我攥著床單,疼得渾身發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兩個,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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