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盡最後一碗茶湯,你我各渡江海_第九章 9我沉默片刻
第九章
9.
我沉默片刻。
“等案結吧。”
不是心軟。
而是我想把話說清楚。
免得他永遠覺得,我只是因為衛長纓才走。
御茶補選那日,天色微雨。
我的右手仍不能用力,便用左手執壺。
水線落入盞中時,我聽見席間有人低聲議論。
“溫氏女不是寧遠侯府那位和離婦嗎?”
“手傷成這樣,還敢來貢選?”
我沒有抬頭。
茶葉在盞中緩緩舒開。
苦香先起,回甘後至。
終評的老太監嘗過後,眼睛微微一亮。
我心口一鬆。
父親在場外紅了眼。
那一刻,我終於覺得。
我沒有輸。
我從泥潭裡爬出來,身上沾過泥,手上留過疤。
可我還是站到了這裡。
以溫照晚的名字。
案子拖了兩個月。
最後判決下來時,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場雪。
謝行舟偽造妻印、侵佔嫁資,雖歸還銀錢茶山,卻罪責難逃。
寧遠侯府降等承爵,他被革去羽林衛職,三年內不得任官。
衛長纓軍馬賬目有虧,又收受來路不明的酒坊,削去將軍封號,押入大理寺候審。
酒坊查封。
贓銀入庫。
我的和離書,也蓋上了官印。
拿到那紙文書時,我看了很久。
白芷小聲問:
“姑娘,您不高興嗎?”
我搖頭。
“高興。”
只是這高興太安靜了。
不像年少時歡喜一個人,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如今我只想煮一壺茶,睡一場好覺。
謝行舟來見我,是在案結後的第三日。
他瘦了許多。
從前總挺直的背,像被什麼壓彎了。
他站在溫家茶坊外,手裡捧著一隻舊茶盞。
那是我嫁入侯府第一年給他燒的。
盞底刻了很小一枚“晚”字。
他說嫌花哨,從未用過。
如今卻像捧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照晚。”
我沒有請他進門。
只站在門內看他。
他眼眶通紅。
“我知道錯了。”
我沒說話。
他急急往前一步。
“我已經同衛長纓斷乾淨了。酒坊、軍馬、那些糊塗事,我都會認。我只是......只是被舊情蒙了眼。”
又是舊情。
他把所有錯都推給舊情。
彷彿只要衛長纓不出現,我們便還是一對好夫妻。
我忽然很想笑。
“謝行舟,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他怔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我離開,不只是因為衛長纓。”
“你不喝我的茶,我可以接受。你愛烈酒,我也可以接受。”
“可你不該一邊享受我替你熬茶理家,一邊嫌我寡淡。”
“你不該在我墜江時,先護別人,再怪我爭風吃醋。”
“你更不該拿我父母給我的底氣,去填你青梅的虧空。”
謝行舟唇色發白。
“我那時沒想那麼多......”
“所以才更可怕。”
我輕聲道:
“因為你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個會疼、會怕、會有前程的人。”
風捲著雪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跪了下來。
“照晚,再給我一次機會。”
茶坊裡水聲初沸。
我回頭看了一眼爐子。
陸聞璟站在不遠處,沒有插話,只把一隻暖手爐遞給白芷,示意她給我。
他總是這樣。
守禮,安靜,不替我做決定。
卻記得我腕骨怕冷。
我接過暖爐,掌心一點點暖起來。
再看謝行舟時,心裡已經沒有波瀾。
“茶涼了,還能重煮。”
他抬頭,眼裡燃起一點光。
我平靜地把後半句說完。
“人心涼了,就不必再溫了。”
謝行舟怔在雪裡。
我關上了門。
那年冬末,溫氏貢茶重新入選。
父親在茶山擺了三日流水席。
母親逢人便說,她女兒的茶進了御前。
我忙得腳不沾地,卻從未覺得累。
春分那日,陸聞璟奉命來茶山驗新芽。
江風仍冷。
我剛要伸手試泉水,他便皺眉攔住。
“手不想要了?”
我失笑。
“哪有這麼嬌氣?”
他把披風搭到我肩上,語氣淡淡。
“你不是嬌氣。你是從前太能忍。”
我愣了一下。
遠處茶山青翠,雲霧漫過山腰。
新芽在枝頭舒展。
像極了重新活過來的我。
我低頭煮水。
這一回,茶不是為醒誰的酒。
也不是為留誰的心。
只是為我自己。
水沸,茶香起。
苦盡之後,滿口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