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致命的約見
公司董事長陳正源收到一個匿名簡訊。
對方首先發來一個影片,是他與情人在某家賓館外下車的情景。
接著發來一張圖片,是他的公司與另一家公司之間的招投標檔案。
幾天之後這個號碼又打來電話,要一百萬封口費,否則就把兩個證據分別發給他老婆以及上級主管部門......
陳正源明白這是個無底洞。
思考再三,最後他只能痛下決心——讓這個傢伙永遠閉嘴。
1
凌晨一點十七分。城西廢棄建材廠露天貨場。
進入廠區前,陳正源關閉了車燈。
他靠著兩側的圍牆輪廓和遠處一盞忽明忽滅的路燈辨認方向,車速壓在二十公里左右。
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副駕座位上放著一個深灰色旅行箱,拉鍊半開,露出裡面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鈔——總共三百萬。這是他以各種理由提前預約,昨天分三次從三個不同的銀行櫃檯取出來的。
一想起周鵬的敲詐,陳正源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一開始他以為一次就可以打發了。誰知這傢伙居然幾次三番......陳正源不得不改了主意:讓這個人渣徹底消失,以絕後患。
副駕座位下有一根半米長的粗鋼管。陳正源早已做好準備——當週鵬彎腰低頭數錢的時候,掄起鋼管照著他的腦袋砸下去......
身為一名公司董事長......出此下策實在是被逼無奈。
他曾想僱一個私家偵探跟蹤並恐嚇周鵬:如果他膽敢釋出“證據”就是找死。思考再三還是放棄了。他也曾想過找個殺手——但又想萬一事情敗露,後果更加不堪設想。於是只能親自出馬。
今天他在簡訊裡告訴周鵬:這是最後一次。兩人親自見面後,必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證據),當面銷燬。如果對方膽敢耍什麼花招,自己有的是辦法對付他。大不了魚死網破。
周鵬答應了。
此刻,陳正源看見了那個該死的惡人——周鵬,他正站在貨場中央。
那是一個大約四十米見方的空地,四周堆著生鏽的集裝箱和廢棄的鋼筋籠。周鵬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帽子幾乎遮住了他的臉。他舉著手機。手機螢幕亮著白光,像一截短蠟燭。他看到陳正源的車從廠區大門外進來,就朝車子開來的方向揮了一下手——意思大概是“我在這裡”。
陳正源看到了周鵬的揮手動作。他把握檔杆的右手抬起來,兩隻手同時握緊方向盤,上半身微微向前傾斜。在公司裡,他習慣雙手按在會議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這表示他已有了決斷,在場的所有人都會閉嘴。
他看到周鵬正朝他走近——大概想確認車裡的人是陳正源,或著想湊近車窗說話。
周鵬走了三四步忽然停了下來,但依然舉著閃光的手機。
此時,陳正源大腦中忽然閃現出一個念頭:與其見面後等他數錢時再動手(萬一出現意外呢)......不如索性直接開車撞上去......更乾脆利索,迅速地一了百了!
對,就這樣!他下定了決心。
當那束手機的白光掃過擋風玻璃時,陳正源的腳從剎車踏板移到了油門,車速從二十公里迅速爬升。車頭微微抬起,輪胎碾過碎石發出急速的聲響。
周鵬先是側身挪了半步,又把手機舉起來。周鵬在光束裡看到了加速朝自己衝過來的SUV——他終於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但他顯然反應慢了。就在他轉身後左腳剛跨出去,右腳還沒來得及跟上時,車頭右側已撞上了他的左胯。
陳正源感覺方向盤傳來一下鈍重的震動,緊接著擋風玻璃右下角“嘭”的一聲——那是頭部撞上玻璃的聲音。緊接著那個深色影子從車頭右前方翻起來,從引擎蓋上滾過,再從他的視線邊緣消失,“啪”地一聲墜落在車身後方某處。
這時他迅速踩住了剎車。
車子衝出去大約十五米左右停下,車頭正對著前方一堆鏽蝕的鋼筋。發動機還在轉著,儀表盤的藍光照著他的臉。他的雙手還握在方向盤上。
他沒有立即回頭看,而是一直坐在車裡,聽著發動機的低沉的怠速聲......
後方沒有聲音。既沒有呻吟,也沒有喊叫,什麼都沒有。
他終於鬆開方向盤,兩隻手垂下來,掌心裡全是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外側有一道細長的紅色劃痕,正在往外滲血。不知是什麼時候劃的,可能是撞車時右手撞到了儀表盤的某個稜角,也可能是在方向盤上摩擦形成的。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了車門。腳踩到碎石地面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踩在一層棉花上,腿有點軟。他顫抖著腳步朝車後方走去。
周鵬仰面躺在地上。他的姿勢不太自然——頭稍稍歪向左側,身體呈一個略微扭曲的角度,雙腿分開,右手還半握著。手機摔在兩步之外的地面上,螢幕朝下,亮光從邊緣漏出來,形成一條細縫。
陳正源蹲下來。他先看了一眼對方的胸口——沒有起伏。然後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貼住周鵬的頸側皮膚,按了大約十秒鐘。皮膚還是溫的,但血管沒有搏動。他的指尖感受到的只有僵硬前的餘溫。
他把手縮回來,站起身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開始處理屍體。兩週的緊張、憤怒和醞釀,足夠讓恐懼變成計劃,讓計劃變成本能。
首先他彎腰撿起周鵬的手機,按了關機鍵,放進自己外套右側的口袋。
然後他走到兩步外,撿起周鵬之前放在地上的一個大號黑色拉桿箱——顯然是準備裝錢的——他拉開拉鍊看了一眼,除了幾包紙巾和一把摺疊傘之外什麼都沒有。他把拉桿箱放進了自己車裡。
最後,他回到周鵬的屍體旁邊,蹲下來抓住對方的兩隻手腕,開始往車尾方向拖。
拖了大概五六米。因為地面是碎石和硬泥,屍體拖著很沉,而且周鵬的頸椎大概已經斷裂,頭部在拖動過程中不自然地左右搖擺著,像是睡著的人在搖頭。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然後換了一種方式——從背後抓住周鵬外套的衣領和腋下,用拖抱的方式把他上身抬起來,只有兩條腿在地面上挪動。
他開啟後備箱。那裡鋪著一張深藍色的防水布。他把周鵬的上半身先拖進後備箱,然後把腿折起來,整個人蜷曲著放進去。屍體在他手裡是軟的,但那種“軟”和活人不一樣——是失去骨骼支撐的沉甸甸的軟,像一袋溼沙子。
“咔”的一聲,他關上了後備箱蓋。
他站在那裡,盯著後備箱蓋看了大約十秒。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車尾的灰漆上。
他回到駕駛座關上車門,重新發動了引擎。他沒有立刻走,而是把車燈關掉,將遮陽板上的夜視鏡拿下來戴上——那副眼鏡是他專門為“深夜出門不引人注意”準備的,鏡片是淺黃色的,能提高夜間對比度。他確認了一下,貨場四周確實沒有其他人影,也沒有車輛靠近。然後他掛檔,松剎車。他沿著來路緩緩駛出廠區。
他開車沿著來路行駛,一直開到三公里外,他才打開遠光燈。他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凌晨一點五十三分。
他繼續開車,開到幾公里外的一處大型灌溉水渠。
他停下車,將屍體從後備箱拎出來,拋入了水渠中。接著,他把那根鋼管,還有周鵬的手機和拉桿箱也都扔進水裡。回到車上,他清理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跡之處,然後才開車回家。
回到家時,已是夜裡兩點四十八分。朦朧中被他的開門聲驚醒的妻子趙嵐問:“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他說:“晚上見了一個客戶。不小心喝多了,摔了一跤,就在車裡睡了一覺。”
妻子“嗨......”了一聲:“少喝點酒吧,夜裡開車危險。”
“你別管了......”他吼了一聲。妻子不再說話。
他跟妻子之間的關係,除了“左手握右手”的平淡之外,早已沒有任何快樂激情。好在妻子對他算是百依百順,這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做任何想做之事。
他走進衛生間洗澡。他用肥皂仔細搓了全身,包括手背那道劃痕。他搓了三遍,直到水徹底清了才關掉龍頭。
抬起頭,鏡子裡是一張平靜而堅毅的臉。那張臉在董事會里,在工地上,在跟所有人打交道時都是這個表情。
躺在床上的他,把今晚的行動從頭至尾回想了一遍。他覺得自己做得乾淨利落,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和破綻。
始於三個月前的命中一劫,終於徹底結束了。
2
三個月前。九月的第一個週六。
陳正源在公司開了一整天的戰略研討會,晚上八點四十分才回到家裡。趙嵐帶著女兒去上鋼琴課還沒回來。客廳的燈是聲控的,他推開門的時候,玄關的燈立即亮了,但客廳還是暗的。
他沒開客廳的大燈,只按了走廊的壁燈開關,然後換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櫃上,走向廚房去洗手喝水。手機在西裝內袋裡震了一下。他以為是工作郵件,並沒急著看。倒完水喝了一口後,才把手機掏出來。
螢幕上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沒有備註名,也沒有歸屬地顯示。他點開後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端著水杯的手停住了。
“陳總,你好。下面的東西你應該認識。”
下面是一個影片。因為拍的是傍晚,畫質不算特別清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某家高檔酒店外的馬路停車位上,車牌依稀能夠看清楚。車燈亮著,副駕駛一側的門被一個男人開啟。男人只有側影,但顯然衣冠楚楚,輪廓鮮明。一個女人正從車裡走出來,清秀的臉龐被車門遮擋了一點。她對男人微笑著,身形苗條衣著別緻。
那輛車是他的。那身藏青藍外套他上週剛穿過。那家酒店他也記得,上個月藉口“加班開夜會”去了一次,和林薇一起。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像是一行備註:“時間:8月14日晚。地點:萬豪酒店。人物:陳總和一位女士”
他瞪大眼睛盯著螢幕看了大約二十秒。然後下意識放下了水杯。水杯磕在廚房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本能地想截圖,但又收住了。這條簡訊——它不能存在照片裡。於是,他將檔案移動到手機的“保密櫃”裡,加了密碼。
他下意識地把手機放下來,螢幕朝上放在臺面上。
手機螢幕上緊接著出現了第二張圖片。這是一張截圖,包含某個網盤檔案的兩個縮略預覽圖——一一份是Excel表格,檔名是“鼎瑞公司新區保障房專案建材投標-成本測算-v7.xlsx”,右下角有日期戳。另一份是公司老總鄭衛東寫給招標方鴻基泰老總陳正源的私信——關於招投標中的合作信函。
他立即明白了:這正是林薇曾經發給他的檔案。他的公司和林薇所在的鼎瑞公司在這個億元級的“新區保障房專案建材投標”中私下裡進行了“串標”,最後鼎瑞公司中標,他收到了鼎瑞的返點八百萬。
同樣地,他把這個檔案也移動到手機系統的“保密櫃”裡。
陌生號碼發來這兩個圖片,意味著發件人不只對他進行了跟蹤,還獲取了重要的招投標檔案。
他重新拿起手機,把簡訊和兩個附件圖片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任何資訊。對方沒有要錢,沒有威脅,沒有“如果你不怎樣我就怎樣”的威脅,只有一個開場白和兩張附件。
他站在昏暗的廚房裡,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下半張臉。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些,但心跳還算穩。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書房關上門,開燈,坐下。
他迅速思考這件事:不知這條簡訊是群發的,還是隻發給他一個人的?如果是群發,事情就麻煩了——照片和檔案會被擴散,他會同時面對公司和家庭的指控,後果不堪想象......如果是針對他個人的,那麼發件人大機率是......想要錢。
這個人是誰呢?他怎麼會有自己和林薇的約會影片?林薇公司的投標報價檔案,又如何到了他手裡......
這傢伙如同一個幽靈,深入到他生活中最隱秘的角落,並從那裡朝他射出了兩支毒箭!
怎麼辦?他兩手捧著腦袋,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能夠如此瞭解他的這些秘密,除非與自己關係最密切的人。他一個一個回憶著身邊的人:秘書,辦公室主任,下屬中層幹部,公司的司機......想來想去都不可能......
林薇與他相識多年,保持情人關係也有四五年了。雖然林薇似乎也有“轉正上位當陳太太”的慾望,但她從未主動說起。以自己對她的瞭解,她絕對不會以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僱人敲詐自己。
那麼......或許是某個對自己或林薇懷恨在心的人......
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發件人並不認識他和林薇中的任何一個,而是透過某種渠道,無意中進入了他們的生活。照片自然是跟蹤偷拍的,檔案......應該是從林薇電腦裡複製的。
這個人可能是一個“撿到鑰匙的人”,或者乾脆就是撬鎖的人,打開了不該開啟的門......如果是這樣,複雜且更難辦......
是不是該與林薇商量一下呢?
思索再三,他決定還是先不說。女人不會比他更有定力。林薇知道了會產生思想負擔......先看看“敲詐者”接下來的行動吧。
他等了三天。第四天晚上,這個號碼發來了第二條簡訊:
“陳總,100萬封口費。給你幾天時間。方式到時候告訴你。別報警,別查這個號碼,也別跟任何人說。你老婆應該不知道你去酒店幹什麼,這個招標專案的其他投標方,還不知道專案的中標過程。”
看完這條簡訊,陳正源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書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只有兩個選擇:給錢,或者讓所有事情曝光。
他想了幾分鐘。首先想到的當然是“搞清楚這個人的身份”。正確的做法自然是報警。自己能報警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因為簡訊所言均為事實。
思索再三。第二天中午,他用現金買了一張不記名電話卡,裝進一箇舊手機裡。他用舊手機撥了發來簡訊的匿名手機號碼。
響了三聲後,對方接了,但沒有說話。陳正源也不說話。沉默持續了幾秒,終於傳來一個低沉的、略微沙啞的男聲:“陳總?”
陳正源問:“100萬怎麼給你?”
對方立即說了方式:三天後的晚上七點半,把裝現金的檔案袋塞進一個黑色垃圾袋裡,放進市圖書館主樓北側閱覽室第三排第五個座椅下面,放完就走。
陳正源說:“我取錢需要時間,一週。”
對方說:“五天。”說完電話就掛了。
陳正源愣了一分鐘。然後把舊手機放進口袋裡。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坐下來,開始思考100萬現金需要從幾個銀行取,提前幾天預約,怎麼做才能不留下大額取款記錄。
五天後,陳正源如約把一百萬人民幣塞進一個黑色加厚垃圾袋,找到那個圖書館閱覽室,按照約定時間放在了那個座位下面。
辦完這件事,他終於鬆了一口氣——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大包袱。他感覺自己跨過了一道鬼門關。
但他沒想到的是:封口費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