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約見_第2章 致命的約見
第2章 致命的約見
3
十天之後,陳正源又收到了一條簡訊。顯然還是那個敲詐者。
簡訊說:陳總,家裡老人得了癌症,我急需手術和治療費用二百萬。這是最後一次。收款後我從此消失。
收到這封簡訊的時候,陳正源正跟林薇在法國蔚藍海岸最迷人的明珠——尼斯市度假。
中午時分,他們在岸邊的一家米其林餐廳用餐。陳正源到法國出差,任務完成後順便遊覽一下。林薇正好可以休年假,於是兩人相約來到尼斯。
滿桌豐盛的菜餚。陳正源正用叉子叉起一片法式鵝肝,他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拿起一看,他的臉色頓時變了,叉子停在半空,鵝肝上的醬汁滴在桌布上。
對面的林薇見狀,立即小心地問:“誰發來的資訊?”
陳正源低頭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林薇說:“我們遇到了大麻煩。”
林薇的眼睛頓時瞪大了:“什麼麻煩?”
事到如今,陳正源不得不把被人敲詐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林薇。
林薇一聽,臉色也頓時大變:“這是個什麼人?他怎麼知道我們之間的事?”
陳正源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只想用一百萬把他打發了。可是......這是個貪得無厭的傢伙。”
林薇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道:“你我之間的事,我向來都是很謹慎的,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
“我這方面,我在公司裡沒有任何對立面或仇敵。我的朋友圈也都很清爽。你再想想,有沒有人跟你結過怨,或者......有人嫉妒你,於是想要陷害你?”陳正源問道。
林薇低頭不語。
陳正源拿起手機,把他隱藏的兩個圖片給林薇看。
“他不但跟蹤我們在酒店門口拍了照片,還把那個新區保障房專案的招投標檔案,以及鄭總的信發給了我。”陳正源說。
林薇看著兩個圖片,驚訝地張大嘴巴失聲叫道:“這......這怎麼可能......?”
陳正源說:“我反覆考慮了公司內部的人,以及我那些同學和哥們兒,應該都不可能。”
林薇看著他說:“你的意思是......問題出在我這裡?”
陳正源點點頭:“你好好想想,跟什麼人有過節,或者......有人會找你麻煩?”
林薇把餐巾放到餐桌上。她再也無心用餐。
陳正源端起面前的葡萄酒喝了一口,然後靜靜地看著林薇。
林薇思索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有一個人......算是找過我麻煩......這個人叫......周鵬,大鵬鳥的鵬。。”
“周鵬......”陳正源兩眼緊盯著林薇:“你跟他......怎麼回事?”
林薇開始講述:“他是我的一個追求者,在我跟王景超離婚之後。”稍加停頓她接著說:“是別人介紹的。但我跟他約會兩次之後,就斷然拒絕了他。”
“他一直糾纏你?”
林薇點點頭:“他幾次三番要跟我繼續。我對介紹人說,他完全不適合我,並請介紹人明確地轉告他,我們之間絕對不可能。”
陳正源看著她:“這人幹什麼的?”
林薇:“說是什麼建材公司的銷售經理。後來我找人調查過,他因為賭博被公司開除了,然後就是各種打零工,網咖,KTV,快遞公司,網約車司機什麼的都幹過。”
“一個人渣。”陳正源憤憤地說:“看來他在跟蹤你,不是一天兩天了。”
至此,陳正源終於明白了詐騙者的情況——果然跟林薇有關。他忍不住說:“對這種人渣,你當時就應該報警,讓警察處理他。”
說這句話時,他的視線從林薇臉上移開,落在窗外尼斯的藍色海面上。
“沒用的。我發現後報過一次警。他被警察教訓一番,拘留了幾天就放出來了。”林薇皺著眉頭說。
陳正源稍加思索又說:“他一直在跟蹤你,然後發現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他想起那張照片——兩人去酒店開房的照片。
“應該是吧......”林薇低下了頭。
“可是......他怎麼能搞到那些招投標檔案呢?”陳正源說:“除了你們公司鄭總,這事只有你我知道......”
林薇皺起眉頭,陷入了思考中。
陳正源判斷道:“這麼說......他能夠拿到那個招投標檔案,應該是從你的電腦端獲得的吧。這就是說......他進入了你家。”
林薇皺眉思索著,有些詫異但還是困惑地點點頭:“差不多。他或者......很可能是......撬鎖進去的......我怎麼就沒有發現呢......”
“你趕緊搬家吧,換個房子。”陳正源看著林薇道。
林薇點點頭:“嗯。這傢伙......真是個癩皮狗。”
陳正源看著林薇:“可是......這件事的後果......不敢想象。”
林薇低下頭,抿著嘴不再言語。
陳正源安慰她:“我不是怪罪你。事情既然發生了,我們就要想辦法解決。”
“嗯,我明白。”林薇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首先是我的家庭。不知趙嵐是否知道,知道了很可能就是離婚。目前這對孩子很不利,而且還會有損於我在公司的形象。對你......肯定也非常不利。”
林薇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其次,”陳正源繼續看著林薇:“關於那個專案招投標,我們私下裡有過磋商,你們公司中標了。這件事如果被公之於眾......”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們兩人可能會因此被起訴......那就麻煩大了......”
“對不起......”林薇似乎直到現在才明白問題的嚴重性,抬起頭驚恐地望著他:“對不起......我根本不知道......”
陳正源看著她,語氣盡量輕柔:“我不是責怪你。我是說......事已至此,我們該如何面對......”
林薇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抬起頭皺著眉說:“這個渣男就像一個橡皮膏,一直粘著我......”
“關鍵是,我已經給了他封口費,但這傢伙貪得無厭,竟然再次討要......”陳正源看著林薇說。
林薇嘆了一口氣,道:“那怎麼辦?看來只有報警這一條路了,讓警察來抓他。”
“......報警倒是容易,一個電話就解決。可一旦他把敲詐的事實和內容和盤托出,我們兩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陳正源嘆口氣,低下了頭。
“要不......我出面去跟他談。把責任都攬到我身上,把你摘出來。”林薇看著陳正源。
陳正源看著她,無奈地扯了一下嘴角:“薇薇,謝謝你有這個心。可是沒用的,他要的是我的錢。”
“那......咱們就被他拿捏著,整天提心吊膽?”
“現在沒什麼好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陳正源抬起頭看向前方:“我再給他二百萬。同時告誡他絕對沒有下一次。”
林薇點點頭:“三百萬到手,對普通人來說絕對是筆鉅款了。希望他就此罷手。”
“但願如此。”陳正源看著林薇說,然後又看了看滿桌菜餚:“快吃飯吧,難得到歐洲旅遊一趟,好好享受一下。”
他重新拿起叉子,又把剛才掉在桌布上的醬汁用紙巾擦了。但是,面對一桌珍饈,滿腹沉重的他像是吞下了一塊石頭,頓時沒了胃口。
4
一個沒有月亮的暗黑之夜。半夜零點之後,周鵬在那個拆遷房廢墟下某個角落裡,拿到了加厚的帆布包裝著的二百萬——第二次敲詐陳正源的勝利果實。他是開著自己的網約車來的。
把錢袋子放在副駕駛車座下面之後,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點燃了一支菸,坐在車裡休息了一會兒。他想讓自己剛才緊繃的神經放鬆一下。
煙霧繚繞中,他不禁暗暗得意起來:我真是走了狗屎運——不費吹灰之力,三百萬到手了。
雖然陳正源警告他這是最後一次,並說如果他還不收手,後果難料。但他毫不為意。他知道陳正源根本不敢報警,所以,他還可以繼續敲詐下去。他想,再搞他幾百萬——最好能到一千萬,這輩子就“財富自由”了......
林薇那個女人,可真是我的福星啊......一想起林薇,他心裡就忍不住蠢蠢欲動。
自己這輩子命運不佳。生在窮鄉僻壤,父母一直在南方打工,把他丟在老家,跟爺爺奶奶生活。直到有一天......父母所在工廠發生火災,他們雙雙遇難。那時他才七八歲,懵懂無知。父母傷亡的賠償金也不多,叔叔和姑姑們還都惦記著沾一些......他的生活基本沒有什麼改善。
上中學時,他就開始跟一幫同學撈魚摸蝦,打鳥逮兔子,有時候也偷雞摸狗......後來就輟學了。
爺爺託人把他送到城裡,想讓他學門手藝,將來能養活自己。他在汽修廠幹過一年多,覺得辛苦又沒意思,便辭了職。他認為自己腦子夠用,不該幹這種力氣活,得找個容易來錢的門路。“
他到網咖幹了一陣子。網咖服務生是?低門檻、輪班制的服務崗。經常三班倒,常需值夜班,收入也就兩千多,除去伙食和房租,基本沒什麼餘錢。
他還幹過KTV,跟網咖差不多。也是常常上夜班,收入是底薪+提成和小費,比網咖稍高點。
後來他跟著一個夥伴進了一家建材公司。這是專門銷售水泥、砂石、磚瓦、鋼材這些建築材料的。他在這裡幹了好幾年,還跟著同事們一起上了業餘大專,雖然他沒認真學,但總算混了個“文憑”。
自以為腦袋活絡的他,很不甘心就這麼混下去,總想找個走捷徑發大財的機會。他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強哥”,這人號稱富二代,有時會請一幫哥們兒吃飯,還帶他們去釣魚打鳥什麼的。熟悉之後,某一天強哥帶他們“見識了”一把地下賭場。
那個賭場設在一個待拆的城中村裡。在一片破舊的民房中,這一棟算是最好的。夜裡昏暗的燈光下,煙霧繚繞中,一幫賭徒們吆二喝三地下注。
手氣好的強哥,一晚上就贏了八萬多。第二天下班後,強哥請他們兄弟幾個去K歌,還吃了燒烤。
看到強哥來錢這麼容易,周鵬自然心裡癢癢。但是他看看自己的銀行卡,區區那一點錢根本拿不出手。
幾個人聚會時,他跟強哥聊起了賭場的事兒,說自己想試試,但手上沒有本錢。強哥說可以借他一點。但要立個字據,以後必須還。
他想了想,自己如果不試一把,永遠這麼打工,老婆也討不到......於是一咬牙按下手印借了十萬。
為了能在賭場獲利,除了熟悉賭場各種操作外,他還特意跑到附近的廟裡,花錢為自己燒了一注高香——請菩薩保佑自己能贏。
後來他想,或許是菩薩見他心不夠誠,也可能強哥勾結那些賭徒們坑他......總之,那晚上他輸得一敗塗地。不僅把借來的十萬元全都賠進去,另外加碼又輸了三四萬......
欠了一屁股債。他又氣又急生了一場大病,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當月的工資被扣了不少。
這筆債成了他後來的緊箍咒。強哥一直催他還錢,而且還有高額利息。他那三千多元工資,去掉房租和吃飯,每個月能存一千元就不錯了,十幾萬要到猴年馬月才能還清?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不久後,因為群眾舉報,這個地下賭場被搗毀了。強哥等眾人逃離不知去向。他的欠債壓力突然消失。但是,他也因為參與賭博這件事曝光,被建材公司開除了。
接下來,他先是送了一陣外賣。後來感覺外賣很容易被投訴,又開起了網約車。
雖然他欠債的“緊箍咒”暫時解除,但他心裡還是不踏實——誰知強哥什麼時候再殺回來,字據在人家手裡,欠債還錢是必須的。
這時,林薇忽然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因為爺爺奶奶一直為他的婚事犯愁,表姐一個朋友的女兒恰好是林薇的閨蜜。所以,朋友的女兒就向林薇介紹了他。他的身份被定義為“建材公司的業務經理,大專畢業”。
他原本對婚事不抱希望,況且聽說林薇結過一次婚。但在爺爺奶奶催促下,還是決定見一見。
誰知,他對林薇“一見鍾情”。這個女人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即便二婚也划得來。
可林薇對他卻“一點也不感冒”。他央求介紹人再見一面,林薇勉強同意。但是第二次見面時,她中途忽然找個藉口走了,讓他像個傻子似地呆在那裡。
雖然他對林薇“放鴿子”有些氣憤,但對這個美女卻著了迷。於是便發生了後來的跟蹤,發生了偷拍,最後他竟然撬鎖溜進了她家,還鬼使神差開啟電腦,看到了陳正源公司的招標檔案和林薇公司的投標資料以及信函......
然後,頭腦靈活的他,敲詐那個偷情美女的“大公司老闆”就順理成章了。接下來,鈔票就毫不費力進了他的腰包......
周鵬像做夢般回憶著自己的經歷,不由得感慨人生真奇妙——這三百萬竟然“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又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位下面的裝滿鈔票的袋子,這才心滿意足地發動車子轟然離去。
開車回到簡陋的出租屋,放好錢袋後,他立即叫了一客豐盛的外賣。開了幾瓶啤酒,胡吃海喝一番後,在酩酊大醉中倒頭便睡......
5
周鵬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切出一道歪斜的光條。他躺在床上盯著那道光線看了好一會兒,腦袋裡像灌了水泥,鈍鈍地發沉。宿醉讓他嘴裡發苦,舌苔厚得像蒙了一層絨布。
他撐起上身,視線落在床腳那個袋子上。二百萬,穩穩地擱在那兒。他咧嘴笑了一下,接著又躺下去。
他從床頭櫃抽屜裡翻出半包煙,抽了一根點上。陳正源這個大公司的老闆,看來錢多得很,三百萬對他來說應該只是個毛毛雨。我得繼續向他討要。只不過,他上次已告誡是最後一次,如果再開口......得想個另外的理由——讓他無法拒絕的理由。
他又想到了林薇。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
他再次回想起和林薇“相親”的過往。林薇這種女人,對他來說就像是一隻高高在上的白天鵝,只能遠遠地望著,卻不能近身,更不能據為己有。林薇從骨子裡根本看不起他。雖然他死皮賴臉地跟她見了兩次面,但人家並沒有正眼望他一眼。一想起這個,周鵬就恨得牙癢癢。
陳正源和林薇一起從酒店出來的照片——已經在他手機裡存了幾個月了。每次開啟那個資料夾,看著陳正源側身替林薇拉開車門的畫面,以及林薇怡然自得的樣子,他心裡都會湧上一股奇怪的、特別不舒服的感覺。有點像中學時看見校花被高年級男生騎著摩托車帶走的感覺,心裡酸酸的,刺刺的,嘴裡直髮幹。
而林薇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個乞丐......一想到她高興地跟陳正源去開房......對他來說就是一個無端的羞辱。這筆賬,他心裡一直記著。
陳正源這種“霸總”式的物,有老婆有家室的男人,卻能夠輕而易舉“拿下”林薇,這世道太不公平了!對了!我為什麼不能把林薇作為籌碼呢?
原先他的憤怒是衝著林薇的。如今這種憤怒自然遷移到陳正源身上。既然自己得不到林薇,以這個藉口向陳正源要錢總可以吧——林薇本該是我的女人,如今成了你的小三,那就給我高額補償吧。
於是,他拿起手機,給陳正源的舊手機編輯了一條新簡訊:“陳總,二百萬收到。但我改主意了。我想要林薇。她本來就跟我相過親的,是你把她搶走了。如果你把她讓給我,我立即把那兩個證據全部銷燬。咱倆之間的事一筆勾銷,再也不找你了。否則,我先把你倆的事捅給你老婆,再捅給你們公司所有人。你看著辦。”
發出去之前,他盯著“把她讓給我”這五個字看了幾秒,覺得有點兒過癮,又有點兒緊張。他想,陳正源看到這條會是什麼反應?生氣?害怕?還是......
如果他不同意,那麼就拿錢來抵。這是他沒說出的心裡話。
螢幕上的時間跳到下午兩點十一分,周鵬靠在床頭,覺得那條簡訊就像一根鉤子甩了出去,鉤尖上掛著林薇的名字。
陳正源收到這條簡訊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看一份工程進度報告。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一股憤怒立即衝上腦門。他把報告放下,把手機端平,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把她讓給我。”這五個字像五顆釘子,一個字一個字釘進他腦子裡。前兩次簡訊周鵬要錢。那是可以計算的數字遊戲。陳正源告訴自己,一百萬,二百萬,不過是工程上的一些零頭,沒了再掙。現在周鵬要的不是錢了——他要的是人,他要林薇。
陳正源慢慢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螢幕朝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三十八層地面的車流。
他記得林薇第一次跟他說“我們之間算是什麼關係”的時候,他回答說“你對我很重要”,他沒有說愛,沒有說將來,只說“很重要”。這個詞他一直覺得很準確。重要,意味著不可或缺,意味著她是他生活結構裡的一根承重柱子。現在周鵬伸手指著那根柱子說:我要這個,你把它拆下來給我。
陳正源抬手捏了一下眉心。他當然知道林薇對周鵬絲毫沒有意思,但周鵬要的不是林薇的“意思”。他要的是從他手裡奪走林薇,要的是陳正源親口說“可以”。那是一個動作,一個姿態——你被迫低頭,我可以上位。
自己當然不會答應。且不說周鵬和林薇之間根本不可能,林薇如果知道這件事——她成了兩個男人之間交換的“物品”,她會怎麼想???
聰明如陳正源,什麼人沒見識過,何種大場面沒經歷過?瞬間他就明白了周鵬的用意。
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把那條簡訊存進了加密資料夾。然後,他又從底層抽屜裡拿出了舊手機。他開啟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你還想要錢,別瞎扯其他。”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等迴音。大約五分鐘後,周鵬的回覆來了:“陳總,你跟她分了,我正好繼續跟她談戀愛。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把照片發給你老婆。”
這個混賬人渣!陳正源在心裡恨恨地罵了一句。三百萬還堵不住他的嘴,非把林薇扯進來......
陳正源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再回復。
他站起身走到視窗,看向外面高樓林立的城市。逐漸落下的夕陽染紅了天際。
我一個堂堂大公司董事長,怎能被這個混混拿捏住?周鵬說要林薇不過是個幌子,真實目的還是要錢......只不過他沒有藉口了。可是......給了這次還有下次,這傢伙看來沒完沒了,怎麼才能讓他徹底封口呢?想到這裡,他握緊了拳頭。
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的一個名字——這是一個私家偵探,他透過一個鐵哥們認識的。第一次接到周鵬的敲詐電話時,他就想讓這個人去跟蹤恐嚇對方,但後來想想算了,搞不好會觸犯刑律。
當時那個私家偵探說:“陳先生,如果你以後還需要‘深度服務’,可以打這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對方接起來,聲音很冷:“誰?”
陳正源說,“陳正源,我需要一個人幫我確認一件事。”
電話那頭口氣立即緩和了:“陳老闆,你說。”
“幫我去查一個人,他叫周鵬。給我發過幾次資訊。他住大通街拆遷片區。我需要知道他的一切活動規律,平時跟哪些人交往,出門時間和回家時間,有沒有固定路線,近期有沒有出遠門的計劃。不要去接觸他,不要讓他知道。”
對面沉默了幾秒後答道:“這種活兒簡單。十萬元。”
“什麼時候能出結果?”
“三天。”
“待會兒......六點半,M Stand咖啡館面談。”
陳正源掛了電話,下樓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說M Stand。
三天後,陳正源得到了周鵬的活動規律:他基本獨來獨往,沒什麼固定的哥們兒夥伴。每天下午兩點出門,去彩票站待半小時,然後去大排檔或燒烤店喝晚上八九點,偶爾開網約車拉幾單,但頻率不高。每週三晚上會換一條路線——去城西一家洗浴中心,有時候會直接在包間過夜。
他坐在家中書房裡,把周鵬的活動規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的視線落在電腦螢幕上的地圖軟體上。他放大了城西的區域,順著洗浴中心向外圍看去——往南兩公里左右,是一個廢棄的建材廠貨場。這裡是一個絕佳的地方,不僅人少而且又偏僻。
第二天下午,他用舊手機給周鵬發了一條簡訊:“別再扯什麼林薇。週三夜裡一點,城西建材廠貨場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三百萬換你銷燬所有證據。從此兩清,永不聯絡。你若再找我,那就是你死我活。你看著辦吧。”
周鵬的回覆很快:“陳總,早這麼痛快不就完了嗎。週三夜裡一點,我準時到。”
陳正源看完,就把舊手機放回抽屜。窗外南城的天空雲很低,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他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電話:“張經理,我明天需要提一筆現金,走我個人賬戶外的資金。三百萬,有點急事要用,麻煩你給安排一下。事後我會好好感謝你。”
電話那頭回復說好的。陳正源掛了電話。
他站起身,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向前傾——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在公司裡每遇大事,他總會如此動作。他在心裡做出了一個決斷:這件事必須了結,否則我的事業和生活都將被拖垮。
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中,似乎出現了一抹亮色。
6
水渠裡的屍體被打撈上來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人樣了。
最先發現的是兩個半大孩子。他們沿著灌溉渠的堤壩抄近路去鎮上,忽然看見一棵倒下的楊樹橫在水面上,樹根上纏著一團灰乎乎的東西。他們用樹枝去戳,戳出了一隻腫脹變形的人腳。兩個孩子大驚失色,急忙跑回村去報告。
派出所的人二十分鐘後趕到,立即拉起了警戒線。又過了十分鐘,市局刑偵支隊的人來了。
首先是法醫驗屍。四十多歲的孫法醫,幹這行十幾年了。
孫法醫蹲在屍體旁邊,戴著乳膠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動那具腫脹變形的軀體。水泡過的皮膚已經發白髮皺,但某些傷痕卻依然清晰。
”致命傷在軀幹和頭部。“孫法醫一邊檢查一邊口述,旁邊的年輕民警宋遠航在記錄:”右側顱骨有嚴重的撞擊性骨折,範圍大、呈放射狀裂紋,不是鈍器定點打擊造成的,更像高速撞擊硬物形成的。胸部肋骨多發性骨折,至少五根以上,其中三根斷端刺入胸腔。腹腔也有衝擊傷,肝臟破裂。“
孫法醫把屍體翻過來,指著屍體肩胛骨和腰部兩側:”明顯的拖拽痕跡,表皮磨損,應該是死後被人拖行過。這跟水裡的漂浮擦傷不一樣——漂浮擦傷多在突出部位,比如手肘、膝蓋、額骨,而這些拖拽傷集中在背部和臀部,是平面接觸地面形成的。“
市刑偵支隊隊長朱海東站在旁邊,緊鎖眉頭在聽。
孫法醫又說:”還有屍斑。屍體被撈上來的時候是仰面朝上的,但屍斑主要集中在背部和臀部——也就是說,這人死後有一段時間是仰臥在地面上的,不是直接扔進水裡就完事的。如果死後立刻入水,屍斑會受水流影響變得淺淡而不規則,但他這個屍斑是典型的陸地靜止體位形成的,很清晰。“
”所以你的結論是——“朱海東問。
”我的結論是:車禍致死,死後拋屍。“孫法醫抬起頭:”這人應該是在地面被車撞擊致死,死後被拖拽到某個地方,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才被扔進水裡的。身體上的粉碎性骨折、多臟器破裂,這些都是高速撞擊造成的,不是鈍器揮打。而且你看——“他掰開屍體的右腿脛骨處,”這處骨折斷端整齊,沒有生活反應,也是死後形成的。“
”能判斷是什麼車撞的嗎?“
孫法醫搖頭:”只能說是車頭高度在成年男性膝蓋以上的車輛,麵包車、SUV或者小型貨車都有可能。具體車型,靠屍體本身沒法判斷。“
朱海東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第一現場很可能是在一條路上,或一片空地,或是某個廠區的出入口。兇手撞人之後,拖屍、停留、再運屍拋入水渠。
”還要做矽藻檢驗嗎?“旁邊的年輕民警問。
”做。“孫法醫說:”但意義不大了。肺裡的矽藻情況可以進一步確認是死後入水,但現在骨傷和屍斑已經能說明問題。我還是會做,讓結論更紮實。“
孫法醫又說:”但我初步判斷,肺裡不一定有。這人可能是被撞死後才扔進水裡的,你注意看他口鼻周圍沒有蕈樣泡沫,這不符合溺死的典型特徵。“
朱海東又點了點頭。辦案十幾年的經驗告訴他,這案子不好查。
現場勘查持續了整個下午。渠邊的泥地被連日暴雨沖刷過,又踩滿了趕來圍觀的村民的腳印,沒有提取到有價值的足跡或車轍印。渠堤是一條土路,平時有農用車、摩托車經過,就算兇手留下了什麼,時日已長早被破壞了。
屍體身上穿的看上去是一件深灰色夾克,左胸口袋的位置隱約繡著一個字,但泡得太久已經模糊不清。褲子是普通的藍色牛仔褲,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沒有手機,也沒有錢包,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但他的右前臂內側有一道舊疤,大約五釐米長,像是被利器劃過留下的。
”先送回去做屍檢。“朱海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把所有特徵整理出來,發協查通報。周邊縣市都發。“
協查通報發出去之後,整整兩個星期沒有迴音。
專案組就設在市局三樓的小會議室裡,白板上貼著屍體的照片和現場勘查記錄。朱海東每天早晨開一次碰頭會,彙報的內容幾乎一樣:沒有失蹤人口匹配,沒有群眾提供線索,DNA還在庫裡跑著,但沒有比中。
”這人總不會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吧。“新近入隊的宋遠航嘀咕。
”可能是外地來打工的,家裡人還不知道他出事了。“女警林曉露說。
朱海東沒說話。他看著白板上那具無名屍體的照片,腦子裡轉著各種可能性:流竄人員、臨時工、沒有固定住所的人,這類人失蹤了,家屬不一定及時報案,甚至根本不會報案。
孫法醫的屍檢報告出來了:死者為男性,年齡在28到32歲之間,身高約1.75米。死亡原因為顱骨粉碎性骨折、硬膜外/下血腫、腦組織挫裂傷或開放性顱腦損傷,心、肺、肝、脾等多處挫裂傷或出血,引發失血性或創傷性休克。 骨骼系統多發骨折:脊柱、肋骨、骨盆及四肢長骨骨折。
朱海東看完報告,又翻到屍體特徵那一頁。偵查唯一能用到的就是右前臂那道疤,5釐米長,陳舊性疤痕。他讓技術科重新發了一次協查通報,附上疤痕的清晰照片。
又過了三天,還是沒有訊息。
專案組的氣氛有點壓抑。朱海東知道,這種無名屍案最怕的就是拖。時間越長,目擊者的記憶越模糊,監控錄影越難調取,兇手銷燬證據的可能性就越大。
轉機出現在第三週。
那天下午,技術科的何旭陽拿著一份比對報告衝進會議室:”朱隊,DNA比對中了!“
朱海東接過報告。比中的物件是一個叫周忠民的老人,七十六歲,住在鄰省附近一個縣某村。他一個月前在當地派出所報了失蹤,失蹤人員是他孫子,名叫周鵬,二十九歲。
”馬上聯絡那邊。“朱海東說,”派人過去核實。“
兩天後,宋遠航從周忠民家回來了。他帶回來的資訊雖不多,但至少確認了死者身份。
周忠民是個滿臉溝壑的農民,聽說孫子死了,呆呆地坐在堂屋裡愣怔了一會兒,然後抹了一會兒眼淚。他說周鵬的父母在外打工時,遭遇火災都去世了。周鵬是他的寶貝孫子,但從小不愛讀書,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這幾年一直在外面跑,很少回家。以往周鵬每個月跟他通幾次電話,但最近一直沒打電話回來,他撥過去也打不通。
”我以為他又換號了。“周忠民的眼角含著淚說:”他以前也換過號,有時候兩三個月不打電話......“
宋遠航問他周鵬在外面做什麼工作。
”他說是在建材公司工作。後來又說辭職了,我也不清楚。他這孩子......報喜不報憂,有時候問多了,他就說“我的事你別管了”。“
宋遠航又問周鵬平時跟什麼人來往,有沒有女朋友。
周忠民想了想,說:”前一陣......一年還是半年前,他好像處過一個物件,後來黃了。最近沒聽他說有女朋友......
這條資訊被宋遠航記在了走訪記錄裡。當時的重點是確認屍源,沒有深究這個物件的事。
宋遠航臨走前,周忠民從櫃子裡翻出一本舊相簿,找到一張周鵬去年過年回家時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周鵬瘦高個,穿著黑色T恤,咧著嘴笑,右臂上隱約能看見一道疤。
宋遠航把照片拍了照帶回警局。
7
確認了死者身份之後,偵查工作開始有了方向。
朱海東把專案組重新分了工:宋遠航還是去周鵬的老家,繼續深挖他的社會關係,自己帶林曉露去查周鵬近幾年的工作記錄和居住地,何旭陽負責調取他的通訊記錄和銀行流水。
通訊記錄是最先拿到的。周鵬用的手機號是用自己的身份證辦的,運營商那邊調出來的資料顯示,他最後一個活躍的基站訊號出現在大約一個半月前,之後就沒有任何活動了。
“也就是說,他的手機是在那個時候停機的。”負責技術偵查的何旭陽指著調出的手機記錄說:“他不是欠費停機,是手機關機之後再也沒開過。”
朱海東問:“最後一個訊號出現在哪個位置?”
“城郊基站覆蓋範圍內,具體位置沒法精準定位,但大致在這一片。”何旭陽在電子地圖上圈了一個圈。
朱海東看著那個圈,沒有說話。那一片有工廠,有倉庫和工地,也有通往城外的路。
朱海東決定先從網約車平臺入手。用周鵬的身份證號碼一查,平臺的註冊資訊還在。大約半年前他註冊了網約車司機,開一輛租來的灰色轎車,跑了大半年,訂單記錄一直持續到失蹤前幾天。平臺顯示,最後一單是在一個多月前的下午,在市區東郊接的,之後賬號再沒上線。
朱海東調出了周鵬的行程軌跡——周鵬的車最後幾天主要在市區及周邊活動,沒有出過遠門。他失蹤後,那輛租來的車自然被公司收回了。網約車公司的經理說,車還回來的時候停在了公司門口,鑰匙插在車裡,沒什麼異常。
“他的車是公司的。後來人不見了,但車開回了公司,我們也沒多想,只當他不想幹了。”公司經理說。
朱海東問:“他開網約車表現怎麼樣?有沒有跟乘客發生糾葛,或著遭到投訴?”
“沒有。”公司經理說:“他的業績不算好,但也沒什麼大問題。我們平時跟他交流也不多。”
周鵬在平臺註冊時填的緊急聯絡人是他爺爺。但老人對他開網約車並不知情。
朱海東又查到周鵬開網約車之前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建材公司做業務員,對接客戶跑單,幹了大約兩年左右。半年前因“違反公司規定”被開除。他找到公司人事部,那裡的負責人含糊其詞地說“因為涉及財務方面的事”——實際上是因為賭博。因為多個員工參賭,公司沒往外聲張——不利於公司形象。
朱海東問:“他在公司的時候,跟哪些人走得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人事部的負責人想了想:“他就是個普通業務員,跟同事關係一般。倒是聽人提過,他那會兒好像談了個物件,別人介紹的,在市裡什麼單位上班的。他自己也跟同事炫耀過,說女方條件不錯。後來他離開公司,這事兒就沒下文了。”
“女方叫什麼名字?”
“這我們哪記得住,都一年前的事了。”負責人擺擺手:“你們可以去問他以前的同事。”
朱海東又找到周鵬在建材公司時的一個前同事。那人姓莊,三十來歲,目前在另一家公司上班。聽說周鵬死了,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他那時候確實談了個物件,說是家裡介紹的,在市裡的鼎瑞建工集團上班,姓林。有一次喝酒喝高了,他還拿出手機給我們看照片,說這是我女朋友。我們還起鬨讓他帶出來吃飯,他說人家忙,不肯出來。”
“後來呢?”
“後來他就被開除了。說是參與賭博被抓。再後來我就沒見過他了。”
朱海東把這條資訊仔細記了下來。
這條不起眼的線索,夾在了厚厚的卷宗裡。
朱海東把所有走訪記錄攤在桌上,一份一份地仔細翻閱著。
周鵬,男,29歲,父母雙亡,由爺爺奶奶帶大。無固定職業,近半年開網約車,此前在建材公司做業務員,因賭博被開除。性格浮躁,愛吹牛。生前向人炫耀過在跟一個姓林的建築公司職員談戀愛。
“先把周鵬的通話記錄再捋一遍,找出失蹤前一週聯絡最頻繁的號碼。”朱海東對何旭陽說,“姓林的女性這條線......先記著,放到下一步。”
他把“林”字寫在了白板的最下方,沒有畫線沒有加粗。
周鵬的銀行流水也調出來了。他的銀行卡餘額不多,只有三千多塊錢。最後一筆取現是在一個半月前,從城裡的一臺ATM機上取了五百塊。之後再沒有交易記錄。
“他取完這五百塊錢之後,人就消失了。”何旭陽說。
“也可能是取錢之後去了什麼地方,還沒來得及花就出事了。”林曉露說。
朱海東讓人把ATM機的監控調出來看看,但時間過去太久,監控錄影已經覆蓋了。
朱海東再次召開案情討論會。
他說;“這個周鵬看來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他曾經參與賭博,因此被開除。好像還短期送過外賣,最後一個工作是網約車。”
何旭陽說:“他的銀行卡上只有幾千塊錢,說明他經濟拮据。會不會......他去幹什麼偷雞摸狗的事,所以才被人殺害了?”
大家互相看看,然後分別點點頭,都覺得有這種可能。
“或者......”林曉露說:“他之前不是曾經參與賭博嗎?也可能他欠了誰的賭債,被人催債還不上,然後債主一氣之下把他幹掉了。”
朱海東看著林曉露笑了笑,然後點點頭。
朱海東最後說:“我們目前只是落實了被害人,但還是沒有找到確切的破案方向。”
刑警隊員們彼此看看,全都皺起了眉頭。
朱海東皺起眉頭。他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8
林薇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電腦上整理一份下週要用的檔案。
電話是公司前臺轉進來的,一個自稱“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男聲,語氣客氣但正式:“請問是林薇女士嗎?我們有個案子,需要向你瞭解一些情況,方便的話,我們今天下午見個面。”
林薇的手在滑鼠上停了一瞬。
“什麼案子?”
“關於周鵬的。你認識他吧?”
林薇心裡一振,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認識。下午幾點?”
兩點半,林薇提前五分鐘到了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她穿著上班的深色西裝外套,頭髮扎得利落,臉上化了淡妝——不是刻意打扮,就是正常上班的樣子。她坐在問話室的椅子上,表情平靜,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問話的是朱海東和一個年輕女警林曉露。朱海東開場很直接:“林女士,我們今天請你來,主要是瞭解一下你和周鵬的關係。周鵬遇害了,屍體在一個灌溉水渠裡。”
“周鵬遇害了?!”林薇大吃一驚......
“對,他應該先是被車撞了,然後屍體被投入水渠。據我們調查,他跟你曾經交往過。有些問題請你如實回答。”
林薇點頭:“我知道了。”
“你和周鵬是怎麼認識的?”
“大半年前,有人介紹的。”林薇說,“介紹人是我一個同事的親戚,說是男方在市裡上班,條件不錯。見面後我感覺不合適,就跟他斷絕來往了。”
“你們交往了多久?”
“總共只見過兩次面。”林薇的語氣平淡,“我感覺他並不適合我,所以就斷然拒絕了。”
“哪方面不適合?”
林薇看了朱海東一眼,似乎在判斷該說多少。然後她說:“他跟我說他在建材公司做業務,收入穩定。但我經過了解,得知他有賭博習慣,還欠了賭債,因此被公司開除了。所以我自然果斷提出了分手。”
朱海東點點頭,沒有打斷她。
林薇繼續說:“但是沒想到我提了分手之後,他竟然開始糾纏我。打電話,發信息,還到公司門口堵我。我跟他說得很清楚,繼續交往是不可能的。我先拉黑了他,又換了手機號。後來......”她頓了一下:“他竟然跟蹤我......”
“你報警了嗎?”
“報了。”林薇說,“派出所出警後,把他拘留了一個星期。放出來之後他消停了一陣子,但後來又給我打過電話。”
朱海東翻了翻手裡的資料,點頭道:“這些情況跟你的報警記錄基本是一致的。林女士,我想確認一下,你和周鵬分手之後還見過面嗎?”
“沒有。”林薇回答得很快,“我躲他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再見他。”
“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林薇想了想:“大概一個多月前吧。他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我沒接。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絡了。”
“來電記錄你還留著嗎?”
“應該在電話記錄裡能查到。”林薇說:“我當時看了一眼,直接掛了。”
朱海東又問:“周鵬糾纏你的時候,有沒有提過什麼特別的話?比如他有什麼困難、或者跟什麼人有過節?”
林薇搖頭:“沒有。他就是反反覆覆說那幾句,讓我別分手、再給他一次機會之類的。我不理他,他就罵罵咧咧。精神狀態不太正常的樣子。”
“你有沒有向其他人求助過?比如家裡人或者朋友?”
林薇的雙手在桌面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說:“沒有。我覺得這種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報警已經是最正式的處理了。”
朱海東看著她的眼睛,林薇沒有躲閃。
“好,感謝你的配合。”朱海東合上筆記本:“如果後續還有需要,我們可能會再聯絡你。”
林薇站起來:“好的。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回到辦公室,林薇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兩眼盯著電腦螢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手心裡出了薄薄的一層汗,在滑鼠上留下一片水印。她抽了張紙巾擦了擦,然後拿起手機,站起身走進了樓梯間。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通。陳正源的聲音壓得很低:“怎麼這個時候打?”
“警察今天找我了。”林薇的聲音也很輕,幾乎是氣聲:“問周鵬的事。說是周鵬被車撞死了,然後被扔進了水渠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陳正源問:“你怎麼說的?”
“我照實說的。”林薇語速很快:“我和他相親認識的,後來分了。他糾纏我,我報過警。反正這些他們都能查到。”
“他們問了你多長時間?”
“半個多小時吧。一個老一點的,一個年輕女的。”
陳正源又沉默了一會兒。林薇等了幾秒,忍不住說:“正源......”
“你提到我沒有?”
林薇愣了一下。她本來想說“他死了正好,再也不會敲詐你了”,但陳正源搶在她前面問出了這句話。
“當然沒有。”她說:“他們沒問,我怎麼可能提?”
“好。”陳正源的聲音緩了緩:“他們要是再找你,還是這樣回答。周鵬的事跟你沒多大關係,跟我更沒關係。咱們之間的事,沒必要讓外人知道。”
“我明白。”林薇說。
站在樓梯間的窗戶前,看著樓下停車場上進進出出的車,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異樣。她想,陳正源的反應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周鵬死了應該慶幸啊......
她腦子裡突然浮起一個念頭,但她沒讓自己繼續想下去。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推開門回了辦公室。
刑警支隊辦公室裡,朱海東從衣袋裡掏出香菸點了一支。
“你覺得怎麼樣?”朱海東問旁邊的林曉露。
“挺正常的。”林曉露說:“她說的情況跟報警記錄對得上,時間也對得上。邏輯清楚,態度配合,沒有明顯的緊張或者回避。不像是裝了什麼事。”
朱海東吸了一口煙,沒說話。
“不過有一點,”林曉露翻了翻筆記本:“她說她是自己一個人扛的,沒有告訴家裡人。但我總覺得......一個女孩子被跟蹤被騷擾,完全一個人扛著不太合常理。要麼她是性格特別硬氣的那種人,要麼她其實找了什麼人幫忙,只是沒說。”
朱海東彈了彈菸灰:“有可能。但目前這一點不能說明什麼。”
他們回到會議室,林薇的名字很快就寫在白板上了,標註是“關係人——曾被死者騷擾”。
朱海東在邊上又補了一行字:“陳述與報警記錄吻合,暫無可疑。”
林曉露在旁邊坐下後,隨意翻了翻周鵬案件的資料夾,抽出林薇公司的一張簡介頁看了兩眼——上面寫著公司的資質和近兩年承接的幾個市政專案。
她隨口說了一句:“林薇上班的這家公司接的專案還不小呢。”
宋遠航接話:“跟案子有關嗎?”
“沒有沒有,隨便看看。”她把資料放回去了。
那張紙躺進卷宗裡,暫時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9
夜裡,躺在床上的林薇翻來覆去睡不著。
今天警察對她的詢問,以及陳正源和她的對話,讓她心裡七上八下的,浮想聯翩。
她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高考超常發揮,成績提高了二十分,擠進了211分數線。爸媽在三線小城的工廠幹了一輩子,她下面還有個弟弟。她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咬牙扛著。
跟陳正源相識,是在一次行業內的大型會議上。
那次會議她本來不該去的。原定參會的同事臨時請了假,她才被塞上去湊數。手裡拎著三袋會議資料緊張地去報到,旁人一看就是個剛入職的新人。”
陳正源是行業內一家大公司的老闆,在會議上做了重點發言。他是個成熟穩重且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無論外表還是發言內容,都十分出眾,收穫了全體與會者熱烈的掌聲。
會議中間,林薇去茶水間衝咖啡。當她端著咖啡杯轉身的時候,一不小心跟一個男人輕輕撞了一下,杯子裡的咖啡溢位了一點。她抬頭一看,正是那個風度翩翩的陳老闆,趕忙道歉:“不好意思,抱歉!”
誰知陳正源卻笑著說:“應該道歉的是我,我這會兒腦子開小差了。”
她不好意思直面大老闆,只低頭道:“我也有點冒失,應該想到後面可能有人。”
“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好像有點面熟嘛。”陳正源又問。
林薇本想趕緊離開,聽到問話只得回答:“楚州大學”。
“呵呵,我也是楚州大學畢業的,我們還是校友呢。”陳正源笑著對她伸出手:“校友,握個手吧。你哪一屆的?”
林薇只得與他握手並回答,兩個人的對話繼續......
就這樣,兩人回憶起校園往事,話題頓時增多,迅速拉近了距離。然後順理成章地加了微信。因為他們的公司在同一座城市,又是同行,所以見面的機會多了起來。
有一次在一個酒局上。林薇有點喝高了,散席的時候,陳正源主動提出送她回家,說是自己順路。
就這樣,兩個人很快成了朋友。陳正源得知林薇離婚後,對她更加殷勤地關照起來。一來二去,兩個人就越過了那道防線,發展成情人關係。
林薇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美女,但她看上去文靜有內涵,典雅且有書卷氣。
“你看上去不張揚,但很有味道。”陳正源後來對林薇說。
林薇笑道;“我看上去是不是傻乎乎的?”
“傻得可愛,我喜歡。”說著他就把她攬在懷裡。
林薇評價陳正源:“可你給我的感覺,是那種高高在上,言辭犀利,有點不近人情的大老闆。”
兩個人之前的婚姻都很不順,或者說不理想。
林薇在學校裡曾跟本系師哥王景超談戀愛。王景超追了她很久,畢業後很快就結婚了。王景超家庭條件好,父母都是公務員,父親還是廳局級幹部。但王景超個性太強,結婚後,凡事幾乎都得他說了算,另外控制慾很強,天天盯著她不許跟異性來往。
後來林薇實在忍不下去,就提出了離婚。一番折騰後終於恢復了單身。此後,她對婚姻似乎產生了一種恐懼,不敢再涉足其中。
陳正源告訴林薇,自己和老婆趙嵐是高中同學。兩家又是鄰居,一直都走得很近。他和趙嵐關係也不錯,可以算是“青梅竹馬”。考上大學後,兩人的關係基本上就算定下來了。
婚後的日子很平靜,但陳正源總覺得似乎缺少戀愛的激情。兩人之間更像是搭夥過日子的朋友。
對陳正源來說,林薇剛好是他婚姻之外的“感情補償”。而林薇卻不能滿足於長期做情人。她對陳正源說:“我們之間不能長久下去,我總要有自己的家庭。”
陳正源說:“我知道。但是,你對我很重要。”他看著林薇說:“我的婚姻早晚都會解除,不過現在孩子還小,等她過幾年考上大學,我就跟趙嵐離婚。”
林薇說:“你們男人的話,不能全信。”她看著陳正源又說:“如果遇到合適的人我就會結婚,不能一直這麼等下去。”
陳正源笑道:“好吧,好吧,但願你一直都遇不到那個合適的人。”
不知是不是被陳正源的“烏鴉嘴”說中了,林薇後來幾次相親都沒成功,甚至遇到了周鵬這種“垃圾人”。
不過,陳正源對林薇還是很慷慨的。不僅為她買房買車付款,逢年過節送禮物更是出手大方。
林薇總覺得陳正源城府很深,無論工作還是生活,他都很有定力,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跟他在一起,林薇凡事都很有安全感,彷彿他就是一座靠山。這也是林薇一直沒有下決心離開他的原因。
這次他的鴻基泰公司又招標新區保障房專案,她所在的鼎瑞公司恰好是投標單位之一。而她又是具體負責人。兩人約會時談到此事,陳正源說這是一塊肥肉,你們公司能拿下嗎?林薇找了公司副總,並與陳正源商議後修改了投標資料,果然一舉拿下了這個專案。作為回報,鼎瑞公司給了陳正源七位數的回饋。
因此,陳正源特地在本市最高檔的酒樓請她吃了大餐,兩人還在那裡的高檔套房住了一晚。
“我會離婚娶你的。”醉酒後的陳正源摟著林薇,斷斷續續地說:“......再過兩年,等我女兒......考上大學,我就離婚......離婚......”
她又想起周鵬。
周鵬因為跟蹤騷擾她被拘留一週,釋放那天夜裡,她的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一聽是周鵬的聲音:“林薇,你夠狠的。你以為報警就能把我怎麼著?”
她立即拉黑他掛了電話,然後換了個手機號。
這傢伙竟然對她和陳正源跟蹤拍照,還拿到了他們之間串標的證據,這一切成了林薇的噩夢......
如今周鵬忽然死了。警察說他是被撞死的,是一場偶然的車禍嗎?肇事者竟然把他扔進了水渠......殺死周鵬的人......會不會是陳正源?
想到這裡林薇有些不寒而慄......
10
朱海東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看著白板上的名字,手指點了點“周鵬”兩個字。
“曉露,重新捋一遍時間線。”
林曉露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死者周鵬,男,二十九歲。屍體發現於城西五公里外的黃渠灌溉支渠,距西山公路約三百米。法醫初判死亡時間大約在十幾天前,死因是車禍撞擊造成的多處骨折及內臟破裂。屍體之後被拋入水渠。屍體在渠中浸泡多天後,被經過的兩個小學生髮現。”
她在白板上寫下:11.11晚間-11.12日|死亡視窗
“死者手機訊號最後出現在11月11日晚十點十七分,基站定位在西山公路中段,之後訊號消失。”林曉露繼續寫:22:17 西山公路中段,手機訊號最後出現地。
“據死者出租屋的房東說,他11號下午三點左右出門,開一輛灰色豐田卡羅拉,牌照我們查過了,車還在他簽約的網約車公司地庫裡停著。這說明他那天出門是乘坐別人的車,或者有人來接他。”
朱海東問:“銀行卡、微信、支付寶,都查了沒有?”
“查了。11月11號傍晚9點多,他從微信轉出一筆錢,35元,收款方叫“老五”。我們查了這是個開黑車的。老五說當天下午8點50左右,周鵬叫了他的車,從城東方向去了西山腳下的極樂湯泉。車費加等時費一共40元,周鵬說要打折,就從微信付了35元。老五把他送到極樂湯泉門口,當時他還跟老五約好,夜裡返回時還會找他打車,然後就走進了這家洗浴中心,可是之後再沒聯絡過。”
“極樂湯泉?”
林曉露接著說:“極樂湯泉,距離那個拋屍的水渠大概有十幾裡地,都在那一片。”
朱海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極樂湯泉的老闆姓劉,我們去問過了,那天是個週三,他說店裡生意還行。”
“有沒有當天的影片?”朱海東問。
林曉露就把影片放了出來。這是一家洗浴中心。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極具儀式感的入口大廳。設計風格借鑑歐式古典建築,高聳的羅馬柱支撐起挑高的穹頂,牆面鑲嵌著紋理細膩的大理石。
有一個影片鏡頭剛好拍到了周鵬。穿著白色浴衣的周鵬,正在一個餐桌前大快朵頤。只見興高采烈的他面前擺著多個碟子,海鮮大蝦,烤肉牛排,蔬菜沙拉......大高腳杯裡不知是什麼洋酒......
朱海東眯起眼看著影片問:”他是何時離開那裡的?是步行離開還是乘車?”
“大概......十二點之前吧,應該是步行。服務生說沒看到他乘車走,他好像接了個電話就走了。走的時候表情沒什麼異常。”
朱海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他想了一會兒,又轉過身:“最後一個跟他通話的人查了嗎?”
“查了。”林曉露低頭看手機上的記錄,同時回道:“周鵬最後接的那個電話,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但我們打過去試了,已關機。調了運營商記錄,這個號沒有實名登記。使用週期非常短——只用了不到十天,11月4號啟用,11月11號晚上十點之後就徹底關停,再沒開過機。期間只跟周鵬一個人有過聯絡,通話三次,最後一次就是11號晚上10點17分打給周鵬的。”
“未登記的號碼......”朱海東唸叨了一句,走回桌前坐下,“簡訊呢?”
“沒有文字記錄。通話記錄的時長是三分十二秒。”
“三分十二秒。足夠約個時間地點了。”
朱海東忽然想起什麼,問:“關於周鵬在建材公司賭博欠債的事,那個什麼強哥有沒有訊息?”
大家互相看看,都搖搖頭。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坐在電腦前的何旭陽忽然回過頭:“朱隊,您看這個。”
朱海東走過去,何旭陽把螢幕轉過來:“我拉了11月11號下午六點到凌晨兩點之間,西山公路沿線所有監控和卡口的資料。西山公路那段比較偏,監控不多,一共只覆蓋了大約五公里的路段。但是......”
他把一段錄影調出來放大。畫面是夜間且畫質一般,能看清車型但看不清車牌:“這段是西山公路和黃渠支路交叉口的治安探頭,時間11月12號凌晨一點零三分。這個方向是出城往西,過去之後能拐上黃渠邊的機耕道。”
畫面上,一輛深色的SUV正在透過路口,速度不快不慢,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個路段,本身就顯得不太尋常。西山公路沿線白天有些農家樂和釣魚塘,到了晚上就基本沒什麼車了。
“什麼車型?”朱海東問。
“像是一輛老款別克昂科威。”何旭陽說,“深灰色。掛的是本市牌照,但光線太暗,中間兩位字母看不清。前後兩段監控我比對了,這輛車一點零三分過這個路口,大約四十分鐘後,十二點之前,從原路返回來又經過了一次。”
朱海東和林曉露對視了一眼。
林曉露說,“黃渠支路走到頭就是水渠邊上。四十多分鐘——拋屍時間夠了。”
“繼續追這輛車。”朱海東的聲音沉下來:“查它從哪裡來的,往哪裡去的。還有,查這個車牌。”
何旭陽的手指在鍵盤上噼裡啪啦敲了一通,然後搖了搖頭:“車牌識別演算法讀不出來,反光太強了。但車型和顏色我有把握。只要在有別的卡口拍到,我能比對出來。”
“什麼時候能出結果?”
“明天上午。”
朱海東點了點頭。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來重新翻看了周鵬的通訊記錄。那個未實名的手機號碼只存在於最近十天的記錄裡,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又在周鵬消失的那天夜裡憑空消失了。
“把周鵬近三個月的通話記錄全調出來,和這個號的所有交集點捋一遍。”他對林曉露說,“看看他失蹤前這段時間,生活上有沒有異常變化。”
“已經在調了。”林曉露答。
朱海東翻了翻卷宗,又看到一個名字。他之前關於“鼎瑞建工”的調查申請,初步資料已經反饋回來了。他開啟資料夾掃了幾行,手指頓住了。
“鼎瑞建工,是林薇所在的公司,註冊地在城西工業園,主營業務工程建築。法人代表叫鄭衛東,註冊時間四年。朱海東的目光又落在了”關聯公司“那一欄——鼎瑞建工與鴻基泰工程公司曾有過三次業務往來,最近一次是半年前。
鴻基泰工程公司。
朱海東總覺得這個公司名字在哪裡見過。他把資料放下,開啟系統查了一下鴻基泰的註冊資訊。法定代表人:陳正源。經營範圍涵蓋文旅專案開發、品牌策劃、建築裝飾設計。成立十餘年,專案遍佈本市及周邊幾個縣市。
他又把鼎瑞建工的簡介頁抽出來看了一眼。在這家公司的近兩年承接專案列表裡,”鴻基泰“赫然在列。
”哎,“朱海東叫了一聲林曉露:”你之前看的那張紙。“
林曉露走過來:”什麼?“
朱海東把林薇公司的簡介和鴻基泰的關聯方頁面並排放在桌上:”林薇的公司鼎瑞建工和鴻基泰有業務合作。周鵬之前工作過的恆遠建材和鴻基泰也有業務往來。“
林曉露盯著這兩張紙看了幾秒,眉頭慢慢擰了起來:”你是說......“
朱海東把資料合上:”現在出現了三個點:恆遠建材,鼎瑞建工,鴻基泰。周鵬,林薇,陳正源,分別在這三家公司,當然周鵬後來被開除了。“
他停頓了一下。
”巧合的是,周鵬失蹤前聯絡的那個未實名號碼,基站訊號在11月4號到11號之間,主要活躍區域有三片:城西工業園、市中心CBD、還有——“他點了點地圖,”西山公路沿線。“
林曉露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城西工業園,恆遠建材就在那邊。市中心CBD,鴻基泰的辦公室也在那邊。“
朱海東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叩著桌面。
”明天一早,“他說:”先把那輛別克昂科威的車主找出來。然後——去一趟恆遠建材。“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室裡只剩鍵盤敲擊聲和風扇搖頭的嗡鳴。朱海東點起第二支菸,煙霧在臺燈的暖光裡慢慢散開,像一層薄薄的幕布,幕布後面藏著無數條線,正等著他一根一根去扯。
夜色徹底合攏了。
11
第二天一早,何旭陽頂著兩隻黑眼圈把結果拍在朱海東桌上。
”終於查到了。那輛深灰色別克昂科威,車牌號A·X83M6,車主叫陳正源。“他把打印出來的車輛登記資訊和行駛軌跡攤開,”四十八歲,本市戶口,登記住址在城東翡翠花園,名下還有一輛沃爾沃轎車,一輛豐田霸道。這輛昂科威是去年買的,里程跑得不多......“
接著,他把手指戳在一張列印好的表格上:”11月11號夜裡一點零八分,它從市中心CBD區域的湖濱路駛出,經西三環上了西山公路,二點零三分到達黃渠交叉口。之後約四十分鐘失去蹤跡,二點十分又出現在交叉口,沿原路返回。二點四十二分回到翡翠花園附近。“
朱海東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那張表格:“他半夜三更出去幹什麼......”
”CBD區域......鴻基泰的辦公室就在湖濱路。“林曉露站在一旁,聲音壓得很低。
”陳正源,“朱海東把煙拿下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這人什麼背景?“
何旭陽翻了翻手機:”鴻基泰工程公司老闆。這家公司成立十二年,主要做文旅專案設計和施工。陳正源本人平時很低調,本地商會的理事名錄裡都沒有他,但圈子裡口碑不錯,沒什麼負面記錄。“
”周鵬以前在恆遠建材幹過,恆遠給鴻基泰供過材料。“朱海東把煙重新叼上,”但周鵬在恆遠乾的時間不長。何旭陽,你再去查一下,恆遠那邊和周鵬有過接觸的人,還有鴻基泰那邊對接恆遠的人,列個名單出來。“
何旭陽點頭,轉身出去了。
朱海東站在白板前,把”陳正源“三個字寫在”周鵬“旁邊,畫了一條線。然後他在”陳正源“下面畫了個問號。
”一個做文旅工程的大老闆,跟周鵬這種送外賣跑網約車的,能有什麼交集?“他像是自言自語地問道。
林曉露已經坐到電腦前開始操作了。朱海東把煙掐滅,拿起外套:”我去恆遠建材。曉露,你留在這裡盯資料。旭陽回來讓他直接打我電話。“
上午十點,朱海東的車停在城西工業園B區。恆遠建材的門面不大,前面是堆滿管材和瓷磚的樣品間,後面連著一個鐵皮頂的倉庫。老闆姓馬,四十多歲,肚子挺得老高,正蹲在門口吃一碗豆腐腦。
朱海東亮出證件,馬老闆的筷子頓了一下,立即把碗放在旁邊的塑膠凳上,站起來擦了擦嘴。
”公安的?我這邊犯什麼事了?“
”不是說你犯事。“朱海東掃了一圈店裡,”周鵬,你認識吧?“
”周鵬?那個小周啊。“馬老闆的表情鬆弛了些,但眼神里明顯多了一絲警惕,”他原來在我這幹過,都離職好幾個月了。怎麼,他犯事了?“
”他死了。上個月,屍體在西山那邊的水渠裡找到的。我們今天過來,就是想了解一下他在這邊工作的情況。他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跟同事關係怎麼樣。“
馬老闆搓了搓手,招呼朱海東往屋裡坐。店面後面隔了一間小辦公室,牆上掛滿了各種資質證書和供貨合同的影印件。馬老闆給朱海東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來。
”小周是去年秋天來的,大概五六月份吧。小夥子人挺機靈,幹活也麻利,主要是跑業務和對接客戶。頭幾個月幹得還不錯,今年年初那會兒吧,也不知道怎麼了,三天兩頭請假。後來廠裡幾個人被警方查到參與賭博,其中就有他。然後他們都被開除了。“
”他參與賭博,輸了多少錢?“
馬老闆想了想:”具體我也不太清楚。聽幾個跟他一起幹活的人說,輸了十幾萬,欠了一個叫“強哥”的人不少錢。賭窩被搗之後,那些人全跑了,那個“強哥”也不知道去哪了。“
”強哥?全名叫什麼?“
”這我真不知道,聽工人們私下說的。小周那段時間臉色很差,或許就是那個“強哥”在追債。“
朱海東記下了這個名字,又問:”他在這邊工作時,主要對接哪些客戶?“
馬老闆想了想:”市裡縣裡都有,大的主要是兩個。一個是新城區的那個商業綜合體專案,我們供了一批鋁塑板。還有一個是城西溼地公園那邊,有個文旅專案的配套工程。“
”文旅專案?哪個公司?“
”叫什麼......宏什麼泰來著。“馬老闆拍了拍腦門:”鴻基泰。那個專案也不算太大,主要是景區裡面的鋪裝和廊架,管材和防腐木都是從我這走的。“
”周鵬負責對接鴻基泰?“
”嗯,跑過幾趟工地。後來他自己狀態不行,就沒讓他跟了。“
朱海東點點頭喝了口茶。茶已經涼了,一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周鵬在恆遠這段時間,有沒有跟誰鬧過矛盾?“
馬老闆撓了撓頭:”沒有沒有,小周這人嘴甜,見誰都笑嘻嘻的。就是......後來賭博之事敗露了。”
從恆遠建材出來,朱海東站在路邊點了根菸。工業園裡貨車來來往往,塵土飛揚。他給林曉露打了個電話:“查到那個手機號了嗎?”
“那個未實名的手機號11月4號啟用,活躍區域和陳正源的車行蹤有重合,但沒法證明就是陳正源在用。”
朱海東吐出一口煙。好像有人刻意把一些線索碼好了擺在路上等他撿。但偏偏每一條都沒有去確鑿證據,夠不著定罪標準——車在拋屍現場附近出現過,並不能證明什麼;手機號和行蹤軌跡的吻合,也不能證明手機號就是陳正源使用的。
“繼續查。”他說:“查陳正源名下的銀行賬戶,再查周鵬死前有沒有大額取現記錄。還有他的社會關係和婚姻狀況,有沒有什麼隱秘的往來。另外,想辦法找到那個“強哥”。”
掛了電話,朱海東正要上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何旭陽。
“朱隊,我這邊查到了點東西。”何旭陽的聲音壓得很低:“周鵬死之前,陳正源名下的個人賬戶在十月底和十一月初,有兩次大額取現記錄——一次八十萬,一次一百二十萬,都是現金,提前預約的。取款名目寫的是“工程材料款”和“專案保證金”。另外,十月初還有一筆一百萬,走的是公司備用金賬戶。”
朱海東握緊了手機:“總共......三百萬?”
“對。但銀行那邊沒有顯示最終去向。”
朱海東想,周鵬欠了十幾萬賭債。但陳正源取了三百萬現金。如果兩人有關係,這些錢似乎對不上。
“繼續查。”朱海東說,“看他十月份之前有沒有類似的取現記錄。還有,陳正源的公司賬戶和林薇的公司之間有沒有資金往來——林薇是鼎瑞建工的,鴻基泰給鼎瑞分包過專案。”
“明白。”何旭陽答。
電話掛了。朱海東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後視鏡裡,恆遠建材的招牌越來越小。
發動引擎之前,他又想到一個問題。
周鵬欠了賭債是真的。但如果他只是因為缺錢,為什麼偏偏盯上陳正源?一個做工程的大老闆,跟一個送外賣開網約車的賭徒,中間隔了多遠?
城市另一頭。翡翠花園的某棟高樓大平層裡,陳正源正站在陽臺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陽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一張平靜的面孔。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恆遠那邊有警察來過。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護欄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碧綠的茶葉舒展得很完整,是今年春天的新茶。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他把周鵬的手機扔進了河裡,把後備箱清洗了三遍。
他對自己說:沒事的,他們什麼也查不到。
12
陳正源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鴻基泰的辦公室裡籤一份合同。秘書敲門進來說:“有位姓朱的警官找您”。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穩穩地把名字簽完,合上資料夾,抬頭說“請進”。
朱海東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掃了一眼四周。裝修不算奢華,但處處透著講究——深色實木辦公桌、整面牆的工程專案照片、窗臺上兩盆修剪整齊的綠植。陳正源從桌後站起來,伸出手:“朱警官是吧?請坐。”
朱海東與他握了手,在沙發上坐下。陳正源親自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後坐到對面,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他的表情很鬆弛,甚至帶著一點好奇。
“朱警官找我,是有什麼事?”
朱海東沒喝茶,直接把一本筆記本翻開放在茶几上:“我們查到,11月11號晚上,你的別克昂科威出現在西山公路的黃渠交叉口,凌晨十二點多到一點左右。前不久,我們在這條水渠裡發現了一具男屍,名字叫周鵬。”
他把“周鵬”兩個字說得很清楚。眼睛盯著陳正源的臉。
陳正源眨了眨眼,沉默了兩三秒。然後他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前傾,把雙手攤開。
“朱警官,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既然你們已經查到車了,我不說實話倒顯得我有問題。”他頓了頓:“那天晚上,我是去見周鵬的。他約的我。”
陳正源想,既然警方已查到了自己的車,再否認去過現場是不可能了。
“他約你?你們認識?”朱海東頓時有些興奮地看著他。
“不認識。”陳正源搖搖頭:“是他找上我的。大概是今年九、十月份的樣子,我收到一條簡訊,發簡訊的人說手裡有我和一個女人的私密照片,問我想不想買回去。我一開始沒搭理。後來他直接把照片發過來了——是我和林薇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朱海東一眼,像在確認對方是否知道林薇是誰。
朱海東果然面無表情地問:“林薇是誰?”
“鼎瑞建工的,以前跟我們鴻基泰合作過幾個專案,我認識她有好幾年了。我們之間......有過一段關係。”他說得很輕,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周鵬不知從哪裡搞到一張我們兩個約會的照片,就威脅我說如果不給錢,就要發給我老婆。”
“他要多少?”
“一開始要一百萬。我給了。”陳正源說得很平靜:“後來又要二百萬。我又給了。”
朱海東眼角的肌肉輕微抽動了一下。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沒有打斷。
“再後來又有了第三次,他還要。”陳正源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像是壓抑著某種憤怒情緒:“我說我沒錢了。他說你怎麼可能沒錢?沒錢那就等著讓你老婆收照片吧。”
朱海東似乎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後來呢?”
“後來我說,再給你最後一次。但你要當著我的面把那些證據徹底刪除,我最後再給你三百萬。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此兩清,不再有任何瓜葛。但他堅持最少要五百萬。我說不行。”
朱海東說:“繼續。”
“11月11號傍晚他打電話來,答應就按我說的辦。我那天晚上正好有個會,大概12點前結束。我就說去城西建材廠露天貨場見面吧。見面後,我讓他把“證據”當場銷燬。他拿出手機刪了發給我的照片。不過他說,因為我只答應給三百萬,他在雲端和U盤裡各存了一份。我一聽就氣炸了,這不是把我當猴耍嗎?我轉身就走。他跟著我罵罵咧咧,堅持還要再加兩百萬,我說隨便你,愛咋咋吧,我反正豁出去了!說完我就開車走了。”
”就是說,你11號那天你沒給他錢?只有前面兩次給了三百萬?“朱海東問。
陳正源稍加思索:”嗯。不能讓他得寸進尺,沒完沒了。“
”三百萬......全部是現金?“
”是的。他指定要現金。“
”為什麼不報警?被人敲詐了三百萬,你連報案都不報?“
陳正源低頭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朱警官,我有一個穩定的家庭,女兒即將上大學。我要是報了案,我老婆就知道了。我不僅怕她跟我離婚,更怕女兒知道她爸在外面幹了這種醜事。三百萬我可以再掙,但這個家碎了,就拼不回來了。再說......我在公司裡的形象,我的事業也會因此受影響,所以......我不希望這件事公之於眾。“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眶微微泛紅——控制得恰到好處,像是一個真心在為家庭和事業愧疚擔心的男人。
朱海東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換了方向:”你認識一個叫強哥的人嗎?“
”強哥?“陳正源皺了皺眉,”不認識,這人是誰?“
”周鵬欠了賭債,債主就叫強哥。周鵬死之前,一直被這個人追債。“
陳正源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周鵬找我要錢,說是要“做生意週轉”。他跟我說的原話是“陳老闆,我在外邊有個買賣,差一筆款子,你幫我填上,我就不找你麻煩了。”我當時以為他真有什麼買賣。現在看來......是拿去還賭債了嗎?“
他又補充了一句:”難怪他一次比一次要得多。“
朱海東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陳正源,請你跟我們回警局一趟,做個正式的筆錄。“
陳正源也站起來,表情沒有變化:”好,我配合。“
陳正源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彎裡,回頭對門口的秘書說了句”下午的會幫我推掉“,然後自然地跟朱海東走出了辦公室。經過前臺的時候,他還對前臺小姑娘點了點頭,說了句:”沒事,配合警方問個話“。
整個鴻基泰的辦公室沒有一個人露出驚訝的表情。老闆太鎮定了,鎮定到所有人都不覺得這沒有什麼大不了。
警局詢問室裡的燈光很白,牆上沒有任何裝飾。朱海東坐在對面,旁邊坐著林曉露。
陳正源面前放著一杯水,他沒碰。
朱海東把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推到陳正源面前:”這是11月11號晚上十二點零八分,你的車從湖濱路駛出的照片。車牌號A·X83M6,灰色別克昂科威。再後面一張是一點十七分,你的車出現在城西建材廠。再後面一張是兩點十四分,你的車開到黃渠交口附近。你在那裡停留了大概幾分鐘。“
陳正源低頭看了看照片,心裡暗暗震驚:那晚的行程都被影片拍下來了,還好沒有那些關鍵場面......
他點點頭:”我是在建材廠跟他對話的,然後我就走了。“
”他怎麼離開的?打車還是步行?“
”他起初不肯走,一直在跟我扯皮加價。“陳正源苦笑了一下:”朱警官,你可能沒跟這種人打過交道——他就像螞蟥一樣,吸住了就不鬆口。。“
”他後來走了?“
”我後來開車走了。他應該是打車離開的吧。“
朱海東往後靠在椅背上:”陳正源,你說你給了他三百萬。第一次一百萬,第二次兩百萬,一共三百萬。但你名下個人賬戶在10月底和11月初,有兩筆大額取現,加起來正好兩百萬。還有一百萬呢?“
陳正源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復了:”那是第二筆的兩百萬。第一筆錢,是我從公司備用金裡湊的。“
”公司備用金一百萬?“
”朱警官,我們做工程的,公司賬上常年有現金往來,材料款、勞務費、應急開支,一百萬並不是多麼誇張的數字。“
朱海東盯著他的眼睛:”嗯,你11月11號晚上確實沒給他錢?他能跟你善罷甘休嗎?“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那晚是準備了三百萬,但他把證據留了一手在雲端和隨身碟,所以第三筆我就沒給。“陳正源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穩:”我被他逼得沒法,最後只能豁出去,隨便他去發好了。
問訊室裡安靜了幾秒鐘。朱海東在判斷他這句話的真假——如果真如陳正源所說,兩個人沒談攏分手了,那麼又是誰會在深夜裡的偏僻路段上殺了周鵬?那天夜裡的影片只拍到了陳正源的車。
朱海東換了一個角度:“11月11號夜裡,你跟周鵬見完面之後去了哪?”
“回家。”
“幾點到家的?”
“大概兩三點吧,記不太清了。心情很糟,路上開得很慢。”
“有人能證明嗎?”
陳正源沉默了一下:“我老婆在家。我回去的時候她睡醒了,問我為什麼回來這麼晚?我說跟朋友喝酒喝高了,在車裡睡了一覺。我沒跟她說實話。”
“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朱警官,我去見一個敲詐我的人,不是出去喝酒談生意。我能怎麼說?”
朱海東盯著他看了很久。陳正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呼吸均勻,雙手放在桌面上,指節微微發白——那是他唯一洩露緊張的地方,但他控制得很好。
詢問結束,陳正源離開了警局。
截至目前所有的證據都是間接的:他的車出現在現場附近;他承認之前給過錢。但這些都不能夠證明他殺了人。
朱海東站在走廊裡抽菸,林曉露站在旁邊。
“他說林薇的事,你信嗎?”林曉露問。
“信,也不信。”朱海東吐了一口煙,“婚外情應該是真的,給周鵬錢也是真給了。但這些或許不是全部。”
林曉露說:”他說11號夜裡跟周鵬約在城西廢棄建材廠露天貨場見面。那裡距離極樂湯泉很近。看來周鵬就是從極樂湯泉步行去了城西建材廠貨場。這點應該沒問題了。”
朱海東點點頭:“城西建材廠露天貨場我們去檢查過了,沒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但是,沒發現任何關於周鵬離開的痕跡或影像。”
“那我們現在怎麼查?“
”再查林薇。“朱海東把煙掐了:”她跟陳正源到底是什麼關係——也許不只是床上那種吧。還有,再查查那輛別克車,查最近幾個月的修車記錄。以及它的後備箱,一寸一寸地查,讓技術那邊做最細的微量物證分析。“
林曉露轉身走了。
朱海東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又點了一根菸。陳正源太穩了,穩得不正常。一個被敲詐了三百萬的人,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當時他沒有報警,在面對警察的時候,多少都應該有些憤怒、委屈、或者恐懼——但陳正源什麼反應都沒有,得知對手突然死了的訊息,他似乎也沒有震驚......只有那種遇事不慌的鎮靜。
這種鎮靜比任何慌張都更可疑。
遠在城市的另一頭,陳正源回到家,脫了外套掛在玄關。趙嵐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聽說今天有警察去公司找你了?“
”沒事,就是問個話,周鵬那個案子。“
趙嵐頓了一下,沒再多問,轉身回了廚房。陳正源走進衛生間,把門關上,擰開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檯邊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疲憊——那種戴了一整天面具之後,肌肉鬆弛下來的疲憊。
他想,自己檢查了三遍後備箱,處理了周鵬的手機卡,事先編好了所有的口供,並且控制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水聲嘩嘩地響著。鏡子裡的陳正源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13
朱海東又把所有人叫到了會議室。
白板上貼著三張照片:周鵬生前的證件照、黃渠交叉口的衛星地圖、灰色別克昂科威的卡口抓拍。三張照片之間拉滿了紅線,每一根線都連向陳正源的名字——但那名字旁邊打了三個問號。
”我們目前掌握了什麼?“朱海東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第一,陳正源的車出現在拋屍地點,他承認了。第二,他承認和林薇有婚外情。第三,他承認兩次給周鵬錢,說是封口費。“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但所有這些,都是他主動說的——換句話說,都是他選擇讓我們知道的。“
林曉露接話:”我查了林薇的工作背景。鼎瑞建工成立七年,主要做房建和市政配套。公司和鴻基泰之前有過三個專案的分包合作,都是文旅專案——城西溼地公園、南湖景觀帶、還有一個新城區的商業體配套。賬面上看,鴻基泰給鼎瑞的分包款加起來將近兩個億,結款週期正常,看不出明顯異常。“
何旭陽補充道:”最近鼎瑞還有一個剛簽約不久的新區保障房專案,專案總價大約兩個億。“
“哦,跟哪家簽約的?”
何旭陽看了一眼資料;“鴻基泰公司的招標專案,鼎瑞中標了。”
朱海東的眉毛動了一下:”哦?這兩家簽約這麼多?“
”對,以上四個專案都是。“何旭陽翻了翻材料,”而且招標時間都集中在兩年之內。換句話說,在這兩年裡,林薇的公司幾乎是鴻基泰唯一的合作伙伴。這種“鎖定式”的合作,在工程行業不算違法,但似乎有點反常。“
朱海東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在陳正源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條線連到”林薇“下面,打了個問號。
”一個總包老闆,把自己所有的配套工程都打包給一家公司,而這家公司的專案負責人正是他的婚外情物件——如果只是愛江山更愛美人,那是私德問題。但如果他們在報價、結算以及工程量核定上有問題呢?“
林曉露立即明白了:”朱隊的意思是,周鵬手裡可能不只有私密照?“
”三百萬買婚外情封口,似乎不合理。但如果周鵬手裡的東西,是能給陳正源和林薇帶來更大麻煩的——那三百萬就合理了。“
朱海東轉身對何旭陽說:”去調這幾個專案的全部招投標資料,重點看鼎瑞的報價有沒有異常。還有,問一下技術那邊,別克的後備箱查完了沒有。“
就在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技術科的孫法醫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朱隊,有結果了。“
孫法醫把證物袋放在會議桌上,裡面是一小塊淺灰色的地毯碎片。”這是別克昂科威後備箱右側邊緣的地毯,我們拆了整塊墊子,在邊緣縫隙裡用紫外光發現的。“他看了一眼圍過來的幾個人:”檢出微量的人體脫落細胞,做了DNA比對,跟周鵬的樣本吻合。“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朱海東盯著那個證物袋:”確定?“
”確定。位置在後備箱右側靠裡的角落,那裡是地毯和車身金屬的接縫處,常規擦洗擦不到。細胞量很少,但足夠做比對。形態上看,不是血跡,是皮屑或毛髮根部組織——說明周鵬曾經在這個後備箱裡待過一段時間,皮膚和地毯發生了接觸和摩擦。“
朱海東沒有說話。他把證物袋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老孫,出正式報告,越快越好。還有,法醫那邊屍檢的最終結果出來沒有?“
”出來了。我正要跟你說這個。“孫法醫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報告:”周鵬的死因——車輛撞擊致顱腦損傷,合併胸腹腔多臟器破裂,具體來說是正面撞擊。顱骨左側有弧形骨折線,肋骨右側四根斷裂,右臂外側有挫擦傷。不符合溺水、不符合鈍器毆打、也不符合高處墜落。“
朱海東點了點頭。
”撞擊力度和角度,跟別克昂科威的車頭高度吻合。另外,他的右腳鞋底有一小塊橡膠融化物——疑似輪胎摩擦留下的。技術那邊正在比對陳正源那輛車的輪胎橡膠樣本。“
朱海東把兩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周鵬確實是被撞死的。他的DNA出現在陳正源的車後備箱裡。陳正源的車在卡口影片中顯示出現在拋屍現場。而且陳正源承認去了那裡,但堅稱他跟周鵬分手時他還活著。
”這已經夠申請逮捕了。“何旭陽說。
”不夠。“朱海東搖頭:”他的律師會說他把周鵬撞傷了,慌慌張張把他搬上車想送醫院,結果半路上發現人死了,他被嚇壞了才拋屍——車禍造成過失殺人加拋屍,刑期比故意殺人輕得多。我們要的不是“他撞傷了周鵬”,而是“他故意殺了周鵬”。現在就差一個能證明他有充分動機的東西。“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我去一趟拋屍點周邊,再走一圈。“
朱海東帶著何旭陽出發了。警車沿著水渠邊的公路開了七八公里,停在了黃渠交叉口下游的方向。這一帶的村莊稀稀拉拉地散佈在公路兩側,最近的村口距離拋屍點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
他們開始挨家挨戶地走訪。前面七八戶都說”沒注意“,”那天晚上沒什麼特別的“。走到第九戶,是一間青磚老屋,門口坐著個老頭,正端著搪瓷缸喝茶。老頭自報姓劉,六十多歲,兒子在外地打工,他一個人住。
何旭陽問:”大爺,11月11號那天夜裡,您有沒有聽到或者看到什麼不尋常的事?“
劉老頭端著缸子沒說話,眼睛看著遠處的水渠。朱海東蹲下來,跟他平視著說話:”大爺,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這條渠裡出了事,現在我們正在查。您要是聽到什麼或者看到什麼,哪怕覺得沒什麼要緊的事,也跟我們說說。“
劉老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搪瓷缸放在身邊的石墩上,乾瘦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
”那天夜裡......大概一點多吧,我起來撒尿。聽見公路上有汽車聲。“他往水渠的方向指了指:”就停在那棵老柳樹那兒。我扒開窗戶看了一眼,是一輛深顏色的比較大的車,車燈沒關。一個人在車後頭,好像在搬東西。“
朱海東的呼吸屏住了:”搬什麼東西?“
”黑乎乎的一長條,看著......看著像個大人那麼長。“劉老頭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沒敢再看,也沒敢出去。第二天早上我去渠邊上看了看,那邊的草被壓倒了,路面上有輪胎印,渠邊上有拖拽的印子。我沒敢聲張,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抬頭看了朱海東一眼:”你們不會怪我沒早點說吧?我就是個種地的,我怕惹麻煩。“
朱海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會怪你。你能跟我們說出來,已經很感謝了。“
他站起來,對何旭陽示意了一下——拍現場照片,做書面記錄,聯絡技術來提取輪胎印和拖拽痕跡的樣本。雖然已過去有段時間,但是現場勘察還是必要的。
從劉老頭家出來的時候,朱海東站在公路邊,看著水渠的方向。那棵老柳樹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風吹過來的時候輕輕晃著。
”深色SUV,凌晨一點多,在水渠邊搬一條大人那麼長的東西。“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他沒看見車牌,沒看清臉。但那輛車的特徵、時間和地點全對得上。“
何旭陽拿著記錄本走過來:”朱隊,現在可以逮捕了吧?“
朱海東想了想:”要把所有的證據併到一起。再見一次林薇。“
當天下午,林薇被帶到警局。她沒有等朱海東開口,先問了一句話:”陳正源......是不是已經承認了他跟周鵬之間的事?“
朱海東看著她,沒有正面回答:”他承認的,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希望你能告訴我們更多。“
林薇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甲掐進肉裡,留下一道道白印。
朱海東把法醫報告和DNA檢測結果的影印件推到桌邊:”周鵬是被車撞死的,他的屍體曾在陳正源的車裡,屍體被運到三十公里外拋進水渠裡。可是,陳正源卻說那晚他跟周鵬爭吵後,兩人就分手了。“
林薇看著那些紙並沒有翻開,但她的臉慢慢地變白,然後她的眼眶紅了。最後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砸在桌面上。
“很顯然,陳正源殺死了周鵬。”朱海東看著林薇說。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為被敲詐,他給了周鵬一些錢......第一次一百萬,第二次二百萬......至於後面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她帶著哭腔說。
林薇沒有說出她和陳正源勾結串標的事。她以為警方不知道。
“周鵬之所以敲詐陳正源,除了你和他的婚外情,應該還有其他見不得人的犯罪行為。”朱海東義正詞嚴地說。
“其他的我不知道......”林薇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她的頭迅速低下去,嘴唇又緊緊地抿起來。
朱海東說;“據我們所知,你和陳正源還有其他更重要的......違法事件。你現在不主動坦白,那就等以後上法庭吧。”
林薇顯然被這句話鎮住了。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說:“我們公司......在鴻基泰公司招標專案中......有過私下串通......”
“證據檔案?”
“在我的電腦裡......被我刪除了......”
14
朱海東登門的時候,趙嵐正在陽臺上晾衣服。
趙嵐,是朱海東最後要見的人。有關陳正源殺死周鵬的案子,雖說目前已經掌握了絕大部分證據,但朱海東總覺得證據還沒有完全閉環。
臨近春節了,寒風從陽臺的窗戶縫裡灌進來,有點冷。趙嵐正一件一件地把洗好的襯衫掛上衣架,她的動作很慢,門鈴響起的時候,她手裡的襯衫掛了一半。
聽到門鈴聲,站在那裡的她手停在半空中。等了大約幾秒鐘,門鈴再次響了。她這才趕緊把手裡的襯衫掛上去,轉身穿過客廳去開門。
門外站著朱海東和林曉露。朱海東先把證件亮了一下,說:”趙嵐,我們今天來找你,是關於你丈夫陳正源涉嫌殺害周鵬的案子,有些事情要向你瞭解一下。“
“殺人?!”趙嵐呆呆地站在門口,既沒有讓開,也沒有關門。顯然有些震驚。
”陳正源涉嫌故意殺人。“朱海東說話的聲音很平靜:”現在證據大部分已經齊了,但有幾個時間節點上的細節還需要確認。我們進去談。“
趙嵐這才側身讓他們進來,然後反手關上門。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乾淨。沙發上的靠墊擺得整整齊齊,茶几上擺著有一盤橘子。電視櫃上放著一張合照——陳正源、趙嵐還有一個穿校服的女孩。三人在某個景區的門口微笑著。照片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泛黃。
朱海東在沙發上坐下,林曉露在旁邊拿出了記錄本。趙嵐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指尖有些緊張地扣緊膝蓋。
朱海東直接開口了:”趙嵐,11月11號那天晚上,陳正源是幾點出門的?“
趙嵐沉默了一會兒:”大概十點多吧。他沒說去哪,我也沒問。“
趙嵐抬起頭迅速看了朱海東一眼,又趕緊低下去。朱海東從中看到了某種東西——不是緊張,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長期隱忍之後的無奈和麻木。
趙嵐接著說:”大概四年前......我就知道他在外面有人。“
朱海東沒有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那個女的叫林薇,我以前不知道名字,後來才從別人嘴裡聽說的。他有時候晚上不回來,說要加班,有時說有應酬。我一開始還去公司找過他,他根本沒在。後來我就不找了。“趙嵐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提過一次離婚,他沒答應,說等女兒上了大學再說。我就等著。“
”你沒跟他鬧過?沒提出讓他跟林薇分手?“
趙嵐搖了搖頭:”鬧了有什麼用?以他的性子,他要提離婚,我根本留不住。這個家要是散了,我女兒怎麼辦?她那時正中考,我怕會影響她。“
趙嵐說起陳正源出軌林薇的事,似乎並沒有憤怒,而是十分平靜。好像那是必然會出現的事。
”11月11號晚上他出門時,有沒有什麼反常行為?“
”不知道。我當時以為他又去見那個女人了。“
說完這句話,趙嵐沉默了很久。朱海東沒有催她。
但她終於又開口了:”......那天晚上......他出門之後,我也跟著他出去了。“
朱海東頓時一愣,身體微微前傾,兩眼不由自主地看著她。
”我在樓下打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跟著他的車。他往西三環那邊開,出了市區,上了西山公路。路越來越黑,車越來越少。我跟到半路感覺不對頭,就讓司機掉頭回來了。“
”為什麼掉頭回來?“
趙嵐的手攥緊了膝蓋:”因為那肯定不是去約會的地方。我......當時有點害怕。我想他去那裡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我不跟了。“
她抬起頭,眼眶有些微紅。
朱海東換了一個話題:”他11號夜裡......12號凌晨回來時,是個什麼狀態?“
”他回來很晚,大概兩點多快三點了。“趙嵐說:”進門的時候他腳步很重,褲腿是溼的,袖口上有泥。我問他去哪了,他說跟朋友喝多了,還摔了一跤,後來在車裡睡了一會兒。“
”第二天呢?“
”第二天早上他很早就起來了,還把車開出去洗了。平時他從來不洗車,都是去店裡洗。那天他是自己洗的,洗了很久。“
朱海東專注地看著趙嵐。看了一會兒才說:”我們已經掌握的證據,足夠證明你丈夫和這起殺人案有直接關係。他的車撞死了人,他把屍體裝進後備箱運到了三十公里外,扔進了水渠裡。“
趙嵐的身體動了一下,臉色頓時煞白。
”法律上有一個罪名叫包庇罪。如果你明知他的犯罪事實,卻替他隱瞞,或替他藏匿證據做偽證,你也會被追究法律責任。“
趙嵐的嘴唇微微張了張,又合上了。
朱海東停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你女兒今年應該考大學了吧。她需要父親,但她更需要一個清白的母親。“
坐在椅子上的趙嵐,手指攥得很緊。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客廳裡很安靜,能聽見廚房裡冰箱嗡嗡的運轉聲。
過了一會兒,趙嵐站起來,轉身走進臥室。
很快地,趙嵐從臥室出來了。她手裡拿著一部手機——一部黑色外殼的舊款智慧手機,螢幕上有劃痕,邊角有些磨損。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推到朱海東面前。
“這是他丟在衛生間垃圾桶裡的一箇舊手機。”趙嵐說:“大概是那天半夜回來後扔的——第二天我倒垃圾時看到了手機,覺得有點奇怪,就把它撿起來了。”
朱海東拿起手機按了一下,螢幕亮了。沒有鎖屏。簡訊應用裡只有一個不具名的人和陳正源的對話記錄——這顯然就是周鵬和陳正源的之間的通話和簡訊。
朱海東翻看了幾條:最上面是11號晚上10點17分,這個手機打出了一個電話——顯然是打給周鵬約他去城西建材廠露天貨場見面的。然後就是簡訊:周鵬先讓陳正源把林薇讓給他,後面又索要五百萬的內容。這顯然是周鵬第三次向陳正源要錢。接下來是前面幾次通話和簡訊......
朱海東很快明白了:陳正源主動跟周鵬通話時,為了安全起見,他每次都要用這個舊手機。
朱海東抬頭看了趙嵐一眼。
趙嵐站在茶几旁邊,沒有坐下。她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我看了裡面的簡訊,“她說,聲音很輕:”看完我知道了,11號那晚他是去見這個叫周鵬的男人。這個人在敲詐他的錢。“
朱海東問:”你看了簡訊之後,沒有告訴他你發現了手機?“
”沒有。“
”為什麼?“
趙嵐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視線落在電視櫃那張合照上。她說:”他要是知道我發現了他的秘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們這個家可能就真的完了。我不說,他以為我不知道,還能像以前一樣回家,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朱海東看清了眼前這個女人——她是那種”什麼都能忍“的“賢惠”女人。
趙嵐接著又說:”我不想他被抓。他是我丈夫,是孩子的爸。我知道他做了錯事,可我......下不了那個決心。“
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但她咬住嘴唇,沒有哭出來。
朱海東把手機裝進了證物袋封好,然後對趙嵐說:”你提供的這個手機,對我們很重要。“朱海東接著又說,”你今天說的這些都會記入筆錄。你能夠配合調查,我們會記錄在案。“
朱海東說完離去,輕輕地走出去帶上了門。他明白:這個案子的最後一個節點閉合了。
趙嵐呆呆地坐在沙發上,聽著樓下警車開走的聲音越來越遠。
朱海東回到警隊。
他進入辦公室後對大家說:“逮捕陳正源。”
15
庭審現場的氣氛非常凝重。人們似乎都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聆聽著。
審判長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平穩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落下來。
陳正源站在被告席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審判席後方那面國徽上,一動不動。即使作為被告,他依然保持著自己的形象。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記者,有圍觀的市民,也有周鵬的家屬——周鵬的奶奶一直在低聲哭泣,他的爺爺握著奶奶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法官的方向。
“被告人陳正源,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串通投標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一百五十萬元。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罰金人民幣一百五十萬元。”
法槌落下。清脆的一聲,在法庭裡迴盪了很久。
判決書詳細陳述了量刑理由:陳正源歸案後能夠如實供述犯罪事實,認罪認罰,具有坦白情節;被害人周鵬在本案中存在明顯過錯——其以詐騙手段騙獲取陳正源鉅額保證金,直接導致矛盾激化,對案件的發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綜合以上情節,法院認為陳正源不屬於“必須立即執行死刑”的情形,依法判處死刑緩期執行。
接著宣讀林薇的判決。
“被告人林薇,犯包庇陳正源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犯串通投標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二十萬元。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二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二十萬元。”
判決書指出,林薇在案發後沒有如實交代與陳正源串標事實,企圖幫助陳正源逃避刑事追究,其行為已構成包庇罪。系從犯,依法從輕處罰。
林薇站在被告席上,臉色蒼白但沒有哭。聽到判決後,她微微閉上眼睛,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結果。兩年的刑期不算長,可她知道,失去的東西遠不是兩年能夠衡量的。自己的人生之路原本就坎坷,如今更是前途晦暗。
趙嵐坐在法庭後方的一個邊緣位置。她的表情很鎮定,沒有痛苦也沒有後悔——似乎覺得一切就是命運的安排。
法庭外,陽光刺眼。陳正源被法警帶離時,腳步有些踉蹌。他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似乎在尋找什麼。
律師告訴趙嵐,陳正源的死緩判決情況:兩年考驗期內如果沒有故意犯罪,將減為無期徒刑;如果表現良好或有立功,還可能減為二十五年有期徒刑。就是說,他大概在裡面至少要待二十年以上。
當天下午,市住建局官網釋出了一則簡短通報:陳正源名下的鴻基泰公司已被列入招投標黑名單,公司賬戶被凍結,正在啟動破產清算程式。通報還提到,此案暴露出的招投標監管漏洞,市紀委監委已啟動問責調查。
陳正源公司三年間透過圍標、串標等手段獲取的工程專案總金額過億,遠超“中標專案金額四百萬元以上”的追訴標準。
林薇後來回憶,那天從法庭出來,她被押上警車,透過車窗看見法院門口圍了不少人。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在議論紛紛。她急忙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裡。
囚車開動的時候,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陳正源第一次帶她去看工地,指著那些鋼筋水泥說,我的公司將成為本市數得上的大公司。以後你跟著我,一定會成為本市最富有、最幸福的女人。那時候他的眼裡閃著光,她也是。
如今那些光都滅了。她的面前只有一片黑暗。
判決生效後第三天,周鵬的爺爺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了一句話,被刊登在晚報的社會新聞版上:“我孫子做錯了事,但他該死嗎?我只知道,他死了,另一個殺死他的人還活著。”
這句話在網路上引發了不小的爭論。有人替陳正源鳴不平,說周鵬是詐騙犯,死有餘辜;也有人堅持殺人償命,認為死緩判得太輕。評論區裡吵了幾千條,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法律終究不是靠網路投票來裁決的。被害人的過錯可以成為限制死刑適用的酌定情節,但這不意味著殺人罪行被豁免——只是讓法官在“必須立即執行”與“可以緩期執行”之間,做出了一個更審慎的選擇。
冬天來了。監獄的窗戶朝著北面,玻璃上結了薄薄的霜。
陳正源坐在床板上,手裡捏著一封沒有被批准寄出的信——信是寫給他女兒的,寫了一個多月也沒寫完——塗塗改改多次都沒被批准。因為他提及了自己犯罪的情況。改到最後,這封信只剩下一句話:“小陽,爸爸對不起你。”
他把信紙摺好,塞回枕頭底下,然後抬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遠處城市的天際線,被霧霾吞沒了大半,高樓大廈影影綽綽的,像是浮在雲層裡。他曾經在高如雲端處有一個辦公室,一間能看見江景的會議室,有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倒塌的世界。可如今一切都沒了。
法槌落下的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迴響。他總是反覆回憶著整個案件。
假如時光能夠倒流,假如後果可以預料——他肯定不會選擇殺人。婚外情,串標,這兩個“罪行”——如果出軌也是犯罪的話,依照林薇所說選擇報警——讓警方抓捕周鵬,自己頂多會因此離婚,公司也會因串標受牽連......但即使因此入獄,大不了也就判個三五年,人生還有機會扭轉。
可自己......自作聰明,以為除掉周鵬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以為從此一切可以不受任何影響......
如今......自己踏進了被按下暫停鍵的人生。時間在這裡鏽蝕,呼吸也帶著鐐銬的重量。最少二十年以上的漫長牢獄生活,再出來已是耄耋之年......
陳正源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