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戲的人最怕入了戲_第 3 章 偏房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
第 3 章
偏房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
冷風順著破裂的窗戶紙呼呼往裡灌。
我沒有去管那張佈滿灰塵的木床,而是藉著月光,蹲在地上整理剛剛被扔出來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整理的。
除了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最重要的,就是那個用油紙嚴嚴實實包裹著的紅木匣子。
開啟匣子,裡面躺著一沓厚厚的手寫曲譜。
封面是用工整的小楷寫下的五個字:
《新霸王別姬》。
這是我嗓子廢掉的這三年裡,無數個日夜熬出來的心血。
我把傳統的京派唱腔和現代的編曲結合,每一個咬字、每一個過門,都是我一點點摳出來的。
這是我原本打算作為楚挽霜三十歲生日禮物的。
我滿心以為,這出戲能讓她穩坐京城第一名角的位子。
現在看來,全都不需要了。
我把匣子重新包好,塞進床底最深處。
然後在冰冷的木板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前院傳來了喧鬧聲。
是戲班在開每月的例行表彰會,也是定下個月新戲盤口的日子。
我洗了把臉,拖著痠痛的腿走到前廳。
大廳裡坐滿了戲班的人。
楚挽霜坐在主位上,蘇慕白就坐在她身旁,兩人看起來宛如一對璧人。
看到我進來,楚挽霜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
“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宣佈兩件事。”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第一,從下個月起,蘇慕白正式接替陸青硯的位置,成為咱們楚家戲班的當家名角。”
底下響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
大多數人都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畢竟,在這個戲班裡,誰都知道我的資歷最老,功勞最大。
但誰也不敢得罪楚挽霜。
“第二件事。”
楚挽霜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她從桌下拿出一個熟悉的東西,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我的紅木匣子。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我明明把它藏在床底了,怎麼會跑到她手裡?
楚挽霜修長的手指在匣子上敲了敲。
“下個月,咱們戲班要上一齣新戲,名字叫《新霸王別姬》。”
“這出戲的曲譜和編排,由慕白全權負責。”
“慕白為了這出戲,熬了好幾個通宵,大家以後要多多配合他。”
此話一齣,大廳裡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蘇慕白。
誰不知道蘇慕白是個只懂皮毛的半吊子,讓他改寫傳統名段,簡直是天方夜譚。
蘇慕白站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
“師姐過獎了,我只是憑著一腔熱愛,亂寫了一通,還需要大家多指教。”
他伸手去拿那個匣子。
“慢著。”
我出聲,打破了大廳裡的奉承聲。
我走到桌前,死死盯著那個匣子。
“那是我的東西。”
“楚挽霜,你憑什麼把我的心血,冠上他的名字?”
大廳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楚挽霜臉上的笑意收斂,眼神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你的東西?”
她冷笑一聲,直接開啟匣子,抽出裡面的曲譜。
“陸青硯,你是不是昨天凍糊塗了?”
“你一個連高音都唱不上去的啞巴,寫得出這種絕佳的戲詞?”
“再說了,你天天吃我的住我的,你的東西,不就是戲班的東西嗎?”
她把曲譜扔到蘇慕白麵前。
“慕白現在是當家名角,他需要一個代表作在京派立足。”
“這曲譜放在你手裡,就跟廢紙一樣,沒有任何價值。”
“我把它給慕白,算是廢物利用,你有什麼可委屈的?”
廢物利用。
這四個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三年嘔心瀝血的創作,在她眼裡,只是為了給小師弟鋪路的墊腳石。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楚挽霜,你是不是覺得,我欠你的?”
“我當年替你擋毒藥,我活該廢嗓子。”
“我熬夜縫製長衫,我活該被扒下來。”
“現在我寫出曲譜,我也活該給你的小師弟做嫁衣?”
楚挽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叮噹作響。
“陸青硯,你放肆!”
“你少在這給我翻舊賬!”
“你不過是在幕後待久了,心胸變得狹隘了而已。”
“我是為了整個梨園行,為了戲班的未來!”
“你要是再敢無理取鬧,現在就給我滾出楚家!”
她用手指著大門的方向,眼神里沒有一絲留戀。
蘇慕白趕緊拉住她的胳膊。
“師姐,你別趕師兄走,他嗓子壞了,腿也不好,出去怎麼活呀?”
“師兄,您要是真想要這署名,我還給您就是了,您別惹師姐生氣了。”
他作勢要把曲譜推過來。
楚挽霜一把按住他的手。
“不許還。”
她看著我,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陸青硯,我今天把話放在這。”
“這戲,就是慕白寫的。”
“你要是還想在楚家待下去,以後就老老實實做慕白的幕後代唱和縫衣工。”
“如果不願意,門在那邊,自己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嘲笑,有看戲的輕蔑。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血腥味。
沒有爭辯,沒有發火。
我只是靜靜地走上前,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個空了的紅木匣子抱在懷裡。
“好。”
“我滾。”
說完,我轉身朝後院走去。
步伐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