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雪,落在我漸漸變冷的臉上_第 1 章 零下三十度的盤山公路
第 1 章
零下三十度的盤山公路,雪崩將我們乘坐的除夕返鄉大巴捲入連環車禍。
漆黑的車廂裡,我被變形的座椅卡在死角,一截鋼管貫穿了側腰。
我強忍劇痛,剛把衝鋒衣脫下一半,抽出皮帶想死死勒住湧血的傷口。
妻子卻摸黑一把奪走衝鋒衣,連帶粗暴地抽走了我手裡的皮帶。
“子佩崴了腳又胃痙攣,我得用皮帶把他綁在我背上。”
“你向來沒病沒災的,再忍忍。”
她急著背起秦子佩,根本沒發現我因失血抖如篩糠。
我咬碎牙,拼盡全力爬向過道的急救箱。
指尖剛碰到邊緣,親姐為了撿起一旁的衛星電話,不慎一腳將箱子踢出破碎的車窗。
“你姐夫胃病復發大出血,我必須馬上求救!”
她急切撥號,不知道那裡面有我救命的凝血藥。
救援直升機的探照燈終於打下,離我不到三米。
我卻絕望地看著她們護著那兩個男人跨出殘破的車廂,走向光亮。
“傅景行,別因為沒先顧著你就在那賭氣,自己走過來!”
她們不知道,我是被血凍死在了地板上。
再也回不去吃年夜飯了。
......
直升機的轟鳴聲逐漸被風雪吞噬。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看著那架飛入夜空的鋼鐵巨鳥。
下方是盤山公路慘烈的連環車禍現場。
我的屍體還卡在大巴車的第十一排座位下。
那截貫穿我側腰的鋼管,在探照燈的餘光裡泛著冰冷的金屬色澤。
楚漣猗搶走的衝鋒衣原本是我用來捂住傷口的。
現在那件衝鋒衣正緊緊裹在秦子佩的身上。
我只覺得靈魂深處傳來一陣無法言喻的鈍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瞬間穿透了直升機的艙門。
機艙裡溫暖如春,醫療裝置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
楚漣猗正小心翼翼地把保溫壺遞到秦子佩嘴邊。
“子佩,慢點喝,當心燙到舌頭。”
秦子佩披著我的那件衝鋒衣,只露出清雋蒼白的半張臉,眼眶泛紅像只受驚的小鹿。
“漣猗姐,景行哥還沒上來。”
“他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早知道我就算疼死,也不該讓你拿景行哥的皮帶。”
楚漣猗拿紙巾擦去他嘴角的半滴水漬,眼神里的煩躁毫不掩飾。
“別管他。”
“傅景行就是這種自私又斤斤計較的性子,從小就愛爭風吃醋。”
“他水性好體格好,平時跑個五公里都不帶喘氣的,在這種環境下待一會兒能有什麼事?”
楚漣猗冷哼了一聲,隨手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他就是看我先揹你上來,覺得跌了面子,故意躲在車廂裡賭氣。”
“等他凍清醒了,自己就會順著救援繩爬上來了。”
我靜靜地站在她面前。
看著這個與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妻子,用最惡毒的揣測來定義我的生死未卜。
我跑五公里不喘氣。
是啊,我曾經是學校田徑隊的。
可她是不是忘了,三年前為了給她那個瀕臨破產的公司跑投資,我在雨夜裡出車禍傷了肺。
這三年裡我連稍微劇烈一點的運動都會咳嗽不止。
這些她明明都知道。
但在秦子佩的病弱面前,我的病史被她自動抹除了。
坐在對面的傅洵美正在給蕭雲帆順氣。
蕭雲帆是傅洵美剛娶進門半年的丈夫,此刻正靠在傅洵美懷裡,虛弱地捂著抽痛的胃部。
“洵美,我胃還是隱隱作痛。”
“都怪傅景行,剛才車廂傾斜的時候,他要不是死死扒著那個座椅,順手拉我一把,我也不會撞到肋骨。”
傅洵美眉頭皺得極緊,滿臉心疼地揉著蕭雲帆的後背。
“雲帆別怕,直升機馬上就到我的醫院了,我已經讓腸胃科主任和骨科專家全部待命。”
她轉頭看向窗外的風雪,語氣裡滿是嫌惡。
“傅景行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
“你本就患有嚴重的胃病潰瘍,他作為小舅子,在那種危機關頭居然只顧著自己。”
“這種冷血自私的行為,簡直丟盡了我們傅家人的臉。”
我聽著親姐姐的指責,只覺得極其荒謬。
車廂傾斜的那一刻,明明是蕭雲帆為了穩住重心,狠狠推了我一把。
正是那一推,讓我整個人砸向了右側變形的鋼鐵支架。
那截鋼管瞬間刺穿了我的腰側。
我連呼吸都在往外嘔血,傅洵美卻怪我沒有去拉她尊貴的丈夫。
“景行哥可能真的受傷了呢?”
秦子佩怯生生地開口,手指死死揪著我衝鋒衣的領口。
“當時車廂裡那麼黑,我好像聞到了一點血腥味。”
楚漣猗嗤笑出聲,伸手揉了揉秦子佩的發頂。
“別瞎想,哪來的血腥味,那是車體漏油的味道。”
“他要是真受傷了,以他那個大少爺的性子,早就哭天搶地鬧得人盡皆知了,怎麼可能安安靜靜地躲在角落裡?”
“他現在就是想用這種方式要挾我們低頭,好讓我們去求他。”
楚漣猗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沒有訊號,她煩躁地把手機扔在一旁。
“這次絕不能慣著他。”
“既然他那麼喜歡裝骨氣,就讓救援隊最後再撈他,給他長點記性。”
我閉上眼,任由靈魂在半空中發抖。
楚漣猗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那個時候的我不是不想出聲,而是破碎的內臟堵住了我的氣管。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抽走我救命的皮帶,把希望綁在了別人的身上。
“等回去了,我非得好好教訓他不可。”
傅洵美脫下自己的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在蕭雲帆身上。
“等會下了飛機,你們倆直接進重症監護室做全面評估,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