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南來北往的風,驚擾了我的仲夏夢_第 7 章 江眠同學
第 7 章
“江眠同學,你的發音非常標準。”
語言課的教授站在講臺上,衝我點了點頭。
教室裡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交換生,來自不同國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條種滿梧桐的小路。
下了課,一個韓國女生走過來跟我搭話。
“你法語在國內學的?”
“高中自學的,大學系統學了一年。”
“很厲害。”
“謝謝。”
日子過得很平。
這座城市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
我去超市買菜,在廚房裡學做當地的菜,傍晚沿著河邊走回出租屋。
手機裡的訊息越來越少了。
周楓的訊息停在一週前。
第一天:“江眠,你在哪?回個訊息。”
第二天:“我去了教務處,知道你申請了交換生。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第三天:“我打了你媽的電話,她也不知道你的地址。你到底怎麼了?”
第四天:“我想了很久,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改。”
第五天沒有訊息。
第六天凌晨三點,一條很短的。
“江眠,我睡不著。”
第七天,最後一條。
“你那邊現在幾點?吃了沒?”
之後就沒有了。
不是他不發了,是我把他的訊息設成了免打擾。
不看,不回,不惦記。
許喬的訊息也有。
“江眠,你去哪了呀?我好擔心你。”
“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想來想去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你了。”
“周楓到處找你,他狀態很差,你好歹跟他說一聲。”
最後一條是第十天發的。
“江眠,不管你去了哪裡,我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照顧好自己。”
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像一張用過的創可貼,撕下來的時候連著一層皮。
我沒有回覆任何一個人。
第三週的時候,林螢又打來電話。
“江眠,告訴你一件事,你別生氣。”
“說。”
“許喬跟周楓走得越來越近了。”
“多近?”
“上週他們一起去了圖書館,趙映看到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許喬的書攤在他旁邊,兩個人共用一個充電器。”
“嗯。”
“你就這個反應?”
“不然呢?”
“你走之後,許喬跟周楓解釋說她替你擔心,怕他一個人扛不住,所以經常找他聊聊天。”
“很合理。”
“合理個鬼。她現在基本天天跟周楓吃飯,說是你走了她沒人陪。”
我靠在椅背上。
出租屋的天花板很高,白色的石灰有一處細小的裂縫。
“林螢,這些事你不用告訴我了。”
“你不想知道?”
“知道也沒用。”
“你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是放手。”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再告訴你最後一件事。”
“什麼?”
“周楓找到了你的雲盤密碼。”
我坐直了。
“怎麼找到的?”
“他試了你所有可能用的密碼,最後試到了你改過的那個。”
“我改成了什麼?”
“你自己不記得了?”
我記得。
我改成了一串數字。
是我們高一在一起的那天的日期,倒過來寫的。
“他打開了你的雲盤,看到了你儲存的截圖。”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什麼截圖?”
“你儲存了他那個“課堂隨記”文件的截圖。每一頁都截了。”
我忘了刪。
走之前太匆忙,只改了密碼,忘了清空儲存的檔案。
“他看到了?”
“看到了。趙映說他在宿舍坐了一下午,一句話沒說。到了晚上,趙映聽見他翻東西的聲音,開啟燈一看,他把那個文件刪了。”
“刪了?”
“整個資料夾都刪了。課件也刪了,論文也刪了。選修課也退了。”
“他退課了?”
“嗯。第二天直接去教務系統退的。”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不是心疼。
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他終於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那許喬呢?”
“許喬不知道這件事。她還在照常找周楓吃飯聊天。但趙映說,周楓最近開始拒絕了。”
“拒絕什麼?”
“拒絕跟許喬單獨待在一起。她約他吃飯他說忙。她給他帶咖啡他說不喝了。”
“以前不是很自然地接受嗎?”
“以前你在。”
林螢的聲音很輕。
“你在的時候,她所有的靠近都有一個殼——你閨蜜的殼。現在你走了,殼沒了。他大概才發現,沒有殼的許喬站在面前是什麼樣子。”
我沒有說話。
窗外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了。
這座城市的秋天來得比國內早。
“林螢,謝謝你。”
“你不用謝我,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嗯。以後這些事......不用再跟我講了。”
“真的不用了?”
“真的。”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螢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臉。
陌生城市的光線打在我臉上,柔和,乾淨。
沒有樹蔭,沒有重疊的影子。
我站起來去廚房燒水。
水壺咕嘟咕嘟響起來的時候,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
冬天很冷,周楓每天早上騎車來巷子口等我。
車把上掛著一杯熱豆漿。
他說:“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整個高三,沒有落下過一天。
那杯豆漿的溫度,我記了三年。
水燒開了。
我倒進杯子裡,看熱氣慢慢散掉。
豆漿的事,我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包括許喬。
有些東西只有我知道就夠了。
它不需要被別人轉述,不需要成為聊天時的談資。
它就安安靜靜地放在我的記憶裡。
不拿出來,也不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