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爹是滬上出了名的俏書生,生得唇紅齒白,手無縛雞之力。
我娘難產過世後,他便一門心思守寡。
哪怕被名媛們堵在門外,他也只紅著臉咳嗽:
“小生的心,早隨亡妻去了。”
我本以為他就是個清貧老實人。
直到我嫁入宋公館。
新婚半年,夫君將青梅接進門,縱容她將滾燙的茶水潑向我。
夫君摟著青梅嘲弄道:
“跟你那窮酸爹一樣廢物!到底是個沒娘教的,連還手都不敢。”
話音剛落,公館大門被一腳踹飛。
我那連提筆都嫌累的文弱老爹,被十個氣場兩米八的女人簇擁著走進來。
他新娶的十個姨太太,個個都是雄鷹般的女人。
大姨太把玩著勃朗寧,三姨太漫不經心地甩著倒刺馬鞭。
門外,九姨太甚至扛著一門義大利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正廳。
我爹柔弱地靠在大姨太肩上,用帕子掩唇輕咳,看向嚇癱的夫君,儒雅一笑:
“賢婿說得對,只有一個娘,確實護不住我閨女。”
“來,跪下,挨個給你的十個丈母孃敬茶,敬完把離婚書籤了。”
“不然,爹爹這文壇泰斗在報上罵你事小,你大娘的槍和九孃的炮走火了,事可就大了。”
......
“微吟,我打算將湘弦接進公館,就安置在西苑。”
宋牧雲慢條斯理地燙著汝窯茶盞,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我看著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牧雲,你當初八抬大轎娶我時,說過這輩子絕不納妾。”
他輕輕笑了一聲。
將沏好的龍井推到我面前,茶香氤氳。
“微吟,你莫要這般草木皆兵。”
“湘弦自幼孤苦,如今她孤身一人來到滬上,我若不管,她便只有死路一條。”
“我只當她是嫡親的妹妹,你素來有容人之量,定能理解我的苦心。”
他的眼神清亮澄澈。
彷彿我只要說一個不字,便是冷血無情的惡人。
我攥緊了手中的絲帕,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既是妹妹,大可認作義妹,在外面置辦一處宅子,何必非要住進宋公館?”
宋牧雲嘆了口氣,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悲憫。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後,雙手輕輕按在我的肩上。
“外頭亂,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自處?”
“微吟,你父親是個清心寡慾的文人,教出的女兒怎麼反倒沾染了市井妒婦的習氣?”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如水。
每一個字卻像軟刀子一樣扎進我的心裡。
“我不許。”
我拂開他的手,站起身直視著他。
“宋公館的後院,有她沒我。”
宋牧雲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包容,正欲開口。
書房的門卻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月白色倒大袖旗袍的女子站在門口。
她生得柔弱無骨,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哀愁,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手裡還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匣子。
“牧雲哥哥,是我來得不巧,惹姐姐生氣了。”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委屈得恰到好處。
宋牧雲快步走上前,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你身子弱,怎麼不在客房好好歇著?穿這麼單薄,凍壞了怎麼辦。”
柳湘弦輕輕搖了搖頭,眼眶微微泛紅。
“我怕姐姐誤會,特地尋了一件禮物來拜見姐姐。”
她緩步走到我面前,將那紫檀木匣子開啟。
裡面躺著一方古樸的徽墨,墨面上雕著栩栩如生的寒梅傲雪圖。
我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徽州李家的絕版珍品“寒梅骨”。
我爹惦記了整整三年,我甚至託了江南的表親四處打聽,卻始終未能尋得。
半個月前,宋牧雲說他花重金託了人脈去尋,定要在爹爹生辰時送給他。
我滿心歡喜地信了他的深情。
可如今,這方徽墨卻出現在柳湘弦的手裡。
甚至成了她用來討好我的進門禮。
我指尖發顫地指著那方徽墨,聲音幾乎穩不住。
“宋牧雲,這就是你說的,絕不會讓我受半點委屈?”
宋牧雲眼神微閃,隨即溫和地笑了笑,試圖粉飾太平。
“微吟,一方墨罷了。”
“湘弦也喜歡練字,我看她那方舊墨實在不堪用,便先拿給了她。”
“岳父大人那邊,我改日再尋更好的便是。”
他說得輕描淡寫,理所當然。
彷彿我爹三年來的心心念念,根本比不上柳湘弦的一時興起。
柳湘弦似乎受了驚嚇,慌忙將木匣子往我懷裡塞。
“姐姐若是喜歡,便拿去吧。”
“都怪我不好,不知道這是姐姐想要的東西,奪人所愛,是湘弦的罪過。”
她一邊說,眼淚一邊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楚楚可憐。
宋牧雲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分不贊同的責備,語氣微沉。
“微吟,你太咄咄逼人了。”
“湘弦一番好意,你何必揪著一件死物不放,平白失了當家主母的氣度?”
我死死盯著眼前這對並肩而立的璧人。
喉嚨裡像梗著一把生鏽的刀,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指著大門。
“帶著你的東西,滾出去。”
柳湘弦身子猛地一顫,靠在宋牧雲懷裡搖搖欲墜,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抬起頭,滿眼哀求地看著宋牧雲,語帶哽咽。
“夫人若是容不下我,我這便絞了頭髮做姑子去,絕不讓牧雲哥哥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