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結束後,女兒第一時間把痴傻的我送去了養老院。
離開時,她目露嫌棄:
“你這弱智娘害我高中三年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你以後就乖乖待在這裡養老,永遠不要打擾我。懂嗎!”
我茫然地點頭,發現女兒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忍,很快又消失掉。
“你要是聽話,有空我會來看你,或者帶你出來吃飯。”
接著
她轉身撲進了老公情婦安雲的懷裡,笑得一臉幸福。
兩個月後,女兒辦升學宴,下意識和老公聊起我。
“媽媽膽子那麼小,一個人住養老院會很害怕吧,不然把她接回家吃個飯安撫一下?”
女兒不知道,我早就死在了她把我送進養老院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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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我出現在了女兒的升學宴上。
此時,我的智力已經恢復正常。
為了給女兒的升學宴熱場子,他們討論現場誰為她做出的貢獻最大。
有人笑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安雲老師啦,平時就對小程多有照顧,幫她補習英語短板,還每天單獨為她做營養午餐。”
“她那個傻子媽就差了點意思,一天到晚跟在小程屁股後面,專丟她女兒的人。”
在場所有人一邊貶低我,一邊吹捧安雲。
我沒傻之前,這些人都找我借過錢,對我各種諂媚。如今卻視我如大糞。
女兒面不改色,目光卻頻頻看向大廳門口,忍不住問老公:
“這都兩個月了,媽媽沒哭著喊著要回家?”
老公胡亂說道:
“養老院說你媽媽不想回家,她恨死我們父女二人和你安老師了,還學電視裡演的咒咱們死呢。”
女兒皺眉:
“哼,我忍了她三年痴傻,讓她回來一起吃飯還不知好歹。”
“爸,你給養老院那裡再打個電話,就說升學宴我給傻子媽留了角落的位置吃席,她不來,好東西我就餵狗了。”
我自嘲一笑。
女兒不知道,我早就死了。
三年前女兒剛考上高中,我帶她去買升學穿的新衣服,誰知過馬路時一輛黑色轎車朝著女兒衝過來。
我忙推開她,自己被車撞到。
雖有幸撿回一條命,卻傷到腦袋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女兒臉皮博,要面子。可痴傻的我總覺得女兒沒人跟著要出事,所以我高中三年雷打不動跟著女兒上學放學。
有同學打招呼,我就痴痴的笑,讓他們多照顧我的女兒。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同學相互擠眉弄眼的動作和誇張矯揉的招呼聲裡,其實充斥著蔑視與嘲弄。
我女兒程湘湘一直是個臉皮薄的小女生,她或許被我這三年時間的接送困擾很久了。
我現在死掉,她會很開心吧。
回神,安雲露出手上的傷,握住女兒的雙手鄭重道:
“你媽媽被你送進養老院肯定很生氣,不過你也別擔心,她要是發瘋打你,我會攔著。有什麼都衝著我來。”
當年我傻後不過半個月,抓到了老公和安雲偷情。
2.
我雖傻,也知道這不對。
立刻和老公還有安雲打了起來,我抓傷了安雲的手,自己的額頭卻被老公打出一個大包。
女兒寫完作業從房間出來,她驚愕極了。
我說她爸爸和安雲偷情,女兒不相信,只失望地盯著我看。
安雲垂眸,慘淡一笑:
“我好心給湘湘送重點資料,特意為她帶我做的小蛋糕。沒想到會被人這樣冤枉。”
女兒覺得就是我這個傻子媽無理取鬧,勒令我給安雲道歉。
我不肯,她就拿自殺威脅我。
所有人都覺得我這個傻子喜歡跟著女兒屁股後面跑,愛無理取鬧抓傷善良的老師,這個家都被我拖累完了。
女兒滿臉感動,嗤笑道:
“她愛來不來,我不稀罕。不過她要是再敢對您動手,我就讓她老死在養老院,這輩子都不見她了。”
眾人連忙寬慰:
“安老師,當年要不是看那傻子娘那麼激動,湘湘怕她傷害你,怎麼可能忍受她接送湘湘三年。你放心,你在湘湘心中的地位,早就超過她那親孃了,不護著你護著誰。”
我心頭一震。
後來我要報警,要告老公和安雲。
女兒讓我別衝動,說只要我聽話,一向強烈反對我接送上下學的她便允許我的接送行為。
原來,她是怕安雲受到傷害。
眾人回想此事,皆勸:
“湘湘,你那傻子娘根本不配有你這樣考上華清大學的優秀女兒,你乾脆認安老師當媽媽算了。”
女兒含糊道:
“不著急,再說吧。”
她拿出手機,沒有來電通知,忍不住黑著臉問我老公:
“爸,你有告訴她今天是我的升學宴嗎?她為什麼連個電話也不打給我?”
話音未落,手機突然響了。
女兒看也不看放到耳邊,眉眼彎彎。
“媽,你——”
電話那頭的人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程湘湘小姐是嗎?您媽媽為您準備了兩千萬的信託基金,按照規定,我們現在要給您打第一筆錢用作大學學費和生活費,方便接收嗎?”
女兒很疑惑:
“你是?”
對面柔聲解釋:
“十八年前你剛剛出生,您的媽媽為了您在任何情況下都有有一個不愁經濟的好未來,特意準備了兩千萬的信託基金,幫你完成學業、買喜歡的東西,去想去的地方。”
女兒剛出生,我就花掉大部分存款為她準備了一份充足的信託基金。保證我的女兒任何時候都不會因為經濟問題而苦惱。
那個時候我只想給孩子留下一個保障,誰知道十八年後命運會這樣捉弄我。
在場眾人沒有傻的,都聽懂了。
沉默好一會兒,才有人感嘆道:
“傻子娘給我們的印象太深了,都差點忘記,這個智障曾經也是一個大漫畫家,版權費和改編費都收到手軟,是個女強人呢。”
女兒攥緊手機,臉色發白。
半天,她才細細地“嗯”了一聲。
說道:“方便,你打吧。”
隨後,女兒結束通話了電話,深呼吸後冷笑:
“她不傻的時候一天到晚畫那個破畫,從來不管我。她傻了倒是會粘著我了,她就是故意跟我過不去!”
“還有,再多的錢能比上安老師為我捐一顆腎嗎!”
“安老師才是我真正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安老師為此身體虧空,可傻子媽呢,脾氣臭,不過把她送去了養老院,我升學宴這麼重要的日子卻連個電話也不打。”
我內心酸苦。
明明捐腎救她的人,是我。
3.
我車禍後遺症很嚴重,為了救女兒,還是咬牙上了手術檯。
我不懂醫生說的那些風險和後遺症,我只知道女兒要死了,我剛好能救。
當孃的這個時候不上,什麼時候上。
當我醒來後,卻發現湘湘對著安雲鞠躬道謝,不停感恩。
不管我怎麼解釋,她都覺得是我這個傻子娘要搶功。
不久後高考,我穿上了旗袍在考場外面等女兒出來。
我知道高考很重要,人不能吃的太油膩,所以特意學著給女兒做了清淡的豌豆尖肉丸湯和清炒時蔬。
女兒出門後,卻故意掠過我,走到了安雲身邊挽住了她的手。
笑得很甜,很幸福。
考場外人聲鼎沸,熱得人直流汗。
那身我從櫃子裡翻出來的早已不合身的旗袍貼在我的肉上,把我襯得滑稽又可笑。
我被那些吵吵嚷嚷的聲音包裹著,一向痴傻不知人事的我尷尬又害怕。
我記得,在女兒奔向安雲的一剎那。
我的心裡又酸又痛。
氣氛忽然變得凝重起來,眾人談笑,試圖緩和氣氛。
有人打開了酒店大廳裡的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午間新聞。
“最新訊息,夕陽養老院有護工虐打老人,涉嫌違法犯罪。”
啪!
女兒手中的手機掉落在地。
眾人湊過去看那條新聞,神色各異:
“湘湘,這好像是你送傻子娘去的養老院吧。”
女兒神情麻木,大腦一片空白。
安雲和老公對視一眼,她主動幫女兒撿起了手機,用輕鬆的語氣道:
“叫夕陽養老院的那麼多,發生事故的也不一定就是同一家呀。再說你爸爸可是特意選的私立養老院,待遇都是頂級的,你媽媽在裡面一定會過的非常幸福。”
“何況她的智力狀況,並不適合社會化生活,不是嗎?”
眾人一頓附和:
“還是安老師夠理性。”
女兒肉眼可見的鬆了一口氣,笑道:
“這家出事的養老院看著就不正規,肯定不是我送她去的那一家。我那傻子媽平時在家就喜歡看電視,要讓她知道養老院有護工打人,一定怕的要死。早就跑出來了。”
想到這裡,她轉頭對老公道:
“我看媽不肯給我打個電話就是故意跟我們賭氣加上養老院生活太滋潤了,乾脆把她生活費壓到最低,餓不死就行。”
老公神情慌張,尷尬地笑了笑,說好。
我知道他為何慌張。
當初是他主動選了評分最低的這家養老院,還騙女兒說是高階私立養老院。
他留我三年沒動手,不過是還想從我這個傻子身上多榨一些錢出來。
他沒有想到,我的存款早就用來為女兒買信託基金了。
進養老院當天,我因為沒有油水孝敬護工,被輪番毆打。
加上車禍捐腎後體質變差,當晚高燒不退,一直在說胡話。
人命關天,工作人員給老公打了一個電話。
卻被他諷刺裝病。
“都四十多的人了,還這麼矯情。反正我一分錢也沒有,她那個智障愛死不死。”
當晚,我慘死在養老院中。
4.
升學宴上氣氛又變得壓抑起來。
湘湘沒什麼胃口,只喝了一點果汁。
結束後,安雲攬住湘湘的肩膀,溫聲道:
“小公主,跑這麼快乾嘛?快看看我給你準備的禮物。”
出手,是一張科技館的親子一日遊門票。
湘湘很早就和我提過她想和家人一起去逛科技館,可我忙著畫稿,對她的精神需求一直多有忽視。
安雲剛好看出女兒需要的是什麼,並對症下藥。
輸給她,我倒是也不冤。
可看著女兒興奮的臉和高興的神色,我心裡既苦澀又後悔。
老公和安雲帶著女兒逛了很久的科技館,路人都贊他們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結束後,他們順便一起回了家。
安雲在廚房裡給他們父女準備晚飯,而老公拉著女兒的手問:
“你媽媽去養老院了,爸一個人也孤獨,想跟你媽離婚娶你安老師,你覺得呢?”
女兒道:“我沒意見。”
老公接著說:“安老師是個對家庭很有佔有慾的人,我們成為一家人,你以後便不要再去找你那個傻子媽了。安老師會不高興的。”
苦澀漫上心頭,女兒肯定會答應的吧。
可她突然猶豫了:
“爸,她傻的讓人煩,可畢竟是我媽。”
“偶爾看看她也沒什麼吧,不去看她她肯定得鬧。”
老公笑了笑,沒再提了。
我和老公同床共枕十八年,能看得出她是想把女兒牢牢和家庭繫結,好循序漸進哄騙走她的信託基金。
飯後,安雲堂而皇之走進了我的臥房。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滿眼勢在必得。
在看見桌子上那副我畫給女兒的畢業賀禮時,嘲諷:
“你男人和你女兒都喜歡我,你一個死人怎麼和我鬥。”
我渾身一顫。
難道,我在養老院的死和她脫不了關係?
她走到桌前,隨意把我為女兒畫的畫撕成碎片。
上面畫了女兒從小到大不同的夢想,有舞蹈家、畫家、律師、宇航員,飛機制造者......
每一個我都精心設計,花了我一個月的心血。
身後響起腳步聲,湘湘走了進來,看見地上碎掉的紙片。
安雲咳嗽了兩聲,滿臉歉意:
“湘湘,都是我不好,剛才不小心摔跤弄壞了你媽媽送給你的禮物,我這就粘起來。”
湘湘皺起眉頭,卻是在關心安雲的身體:
“沒關係,要不是您為我捐腎,身體怎會這樣虛弱。”
“再說,她都傻了三年了,能畫出什麼好東西。”
不是的,我雖然傻了,但我畫畫的靈氣和技術還在。
雖然畫的沒有我清醒時那麼好,但也絕對是業內頂尖水平。
安雲有了底氣,打探湘湘信託基金的事。
剛開口,老公推門進來,一臉嚴肅:
“來了個出版社編輯,說要簽約蘑菇雨畫的漫畫《和學霸女兒在異世界冒險的日子》開價五百萬。”
我的筆名就是蘑菇雨,而這本漫畫,是我痴傻前一直在連載的作品。
本來計劃在女兒高考後完結,是最開始計劃送給女兒的畢業禮物。沒想到意外來的如此之快。
他們在書櫃裡找到了我的漫畫手稿。
安雲吞了吞口水,接著抓住湘湘的手,流著淚道:
“真羨慕你媽媽,有這麼優秀的女兒還能完成漫畫家的夢想,不像我早年被爸媽逼著報師範,已經就沒有實現漫畫夢想的可能了。”
女兒心一軟,立刻把漫畫手稿交給安雲。
“安老師,從今天起,你就是蘑菇雨本人......”
5.
安雲壓抑住面上的喜悅,裝模作樣:
“我頂替你媽媽的漫畫家身份,她會生氣吧,還是算了。”
女兒斬釘截鐵道:
“安老師,您對我有救命之恩。她是我媽媽,理應幫我報答你。”
“如果成為漫畫家也是您的夢想,那我一定會全力支援你。”
我怔住了,湘湘怎麼能這樣做呢。
她明明知道漫畫是我的事業,我的心血。
可她毫不猶豫為了別人,把我的心血拱手讓人。
女兒接著說:
“我早就討厭她一直畫那個破畫了,別人都有媽媽照顧,就我在外面像個孤兒一樣。她對漫畫的感情比對我都深。”
安心輕輕抱住了女兒,溫柔道:
“寶貝,你放心,在安老師眼裡,你比漫畫可重要多了。”
我苦澀一笑。
雖然我很重視自己的漫畫事業,可在物質上,我從來沒虧待過女兒一點。
安雲拿著我的手稿出門和出版方編輯交涉。
老公摸了摸女兒頭,道:“你做的對,安老師對你有大恩,用這點小事報答她也不算什麼。”
“你媽媽為了漫畫從小對你就不負責任,沒有任何身為母親的自覺。”
“要不是安老師從小填補了你對母愛的空缺,說不定你現在都會有心理疾病呢。”
我傻眼了。
默默回憶。
似乎安雲這個人在女兒上小學的時候就出現了。
難道她和我老公早就偷情了?
而我女兒湘湘也是知情者?
怪不得女兒逼著我給安雲道歉後,又特意答應我接送她的要求安撫我。
原來她早就知道我一直都沒有錯!
我欲哭無淚,只覺得萬箭穿心。
我真心相待的老公和女兒,竟然在欺騙我上,有如此高超的默契。
編輯離開了。
女兒回到房間裡,拿出手機,不斷戳進我的聊天框。
“對不起媽媽,反正你一直都以虛擬的形象和外界互動,所以我把你的作品和筆名送給安老師了。就當報答她的捐腎之恩。”
刪除。
輸入語音。
“你別生氣,你現在傻了估計也想不起來以前的漫畫,我接你回家吃飯好不好?”
刪除。
女兒思考了很久,才又發到:
“媽,我來接你吃飯。你不喜歡爸爸沒關係,就我們母女兩個吃。”
等了兩分鐘,我沒回復,她變得焦躁起來,罵:
“媽,你以前都會秒回我的,不就把你送去養老院了嗎,脾氣有必要這麼大?”
湘湘,我死了,再也回覆不了你。
從你決定用我的心血和筆名報答安雲的時候,我對你徹底失望了。
下一秒,她走向我,我心頭一顫。
卻越過我,開門。
進了我的臥室。
一向不喜歡我畫畫的她,卻彎腰撿起地上碎裂的畫作。
皺眉,一點一點把那副禮物粘起來。
她看了又看,突然發現了我留下來的彩蛋。
上面有一行隱藏的小字。
“畢業快樂,媽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