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識,歸路已斷腸_第9章 9
第9章 9
太醫排著隊從主院退出來,一盆盆紅水端出去。
院子裡的丫鬟婆子哭聲連成一片。
管事連滾帶爬進我的院子,跪在青磚地上磕頭,
“大小姐,求您去見大人一面!”
“太醫說,準備後事了!”
我坐在輪椅上,擺弄著手裡那根太醫遺落的金針。
針尖鋒利,紮在指肚上發麻,腿上的夾板還沒拆,動一下生疼。
“死了正好。”
“正好給我娘陪個葬,多好的日子,趕明兒我在院裡擺兩桌。”
偏偏閻王爺不收他,裴行知吊著半口氣轉醒,太醫院那幫老頭直呼奇蹟。
他醒後第一天,我便提了要求,
去大理寺死牢見裴德山。
侍衛推著輪椅,穿過詔獄長長的過道。
身後不遠處多了一道人影,裴行知拖著半條命,裹著黑色大氅,
連路都走不穩,非要跟來。
大理寺底層死牢常年不見天光,臭氣熏天。
裴德山一家子縮在乾草堆裡,
往日的囂張全被皮鞭抽爛了,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
聽到輪椅碾壓地磚的動靜,裴德山抬起頭,
“大伯,大理寺的頭等客房,被褥可還鬆軟?”我停在鐵欄外。
旁邊的裴婉兒披頭散髮,縮在角落打顫,
“堂姐,你以前在村裡最愛搶我洗髮白的破衣服穿。”
我看著她那身打扮,“如今這身大紅印字的死囚服,倒挺襯你的膚色。”
裴德山撲向鐵欄,雙手抓緊木樁,
“早該把你這賤種摁進尿盆裡溺死!”
“你老糊塗了。”我撥弄著袖口的線頭,
“你沒弄死我,現在總歸要拿你全家的命來填。”
這老東西受不住刺激,放聲大笑,震落牆皮上的積灰,
“你得意什麼東西!”
“你孃的屍體早被我丟去後山亂葬崗!”
“野狗啃了三天三夜,連根腳趾骨都沒給她剩下!”
過道深處傳來鐵器撞擊的脆響。
裴行知走出昏暗的角落,血珠順著他的下顎往下滴。
“傳令。”
身側侍衛齊齊跪地。
“裴婉兒面刺娼字,發配寧古塔,沒我的手印,死在路上喂野狼。”
“裴德山,凌遲,三千六百刀。”
吐字清晰,砸在死牢的地磚上。
“少一刀,或者犯人中途斷氣,行刑人斬首。”
裴德山雙膝發軟,跌在散發惡臭的草堆裡,開始拼命磕頭。
求饒的話還沒喊出口,兩名獄卒進門堵了他的嘴。
隔日天不亮,城外亂葬崗飛沙走石,沒有遺骨。
名震京城的裴行知跪在雜草叢裡,
十指摳進凍土,徒手捧回一把帶血的黃泥。
裴家名下的田產鋪面連夜兌成現銀。
京城九十九個高僧在裴府門前結陣唸經,木魚聲震天響。
皇家御用的金絲楠木棺材,只裝了一抔土。
出殯的儀仗從城東排到城西。
朝廷上參他瘋魔僭越的摺子堆滿御案。
裴行知頂著滿朝的罵名,在太和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長跪不起。
為那把黃土,求封一品誥命夫人。
滿京城都等著看大理寺卿跌落神壇的笑話,
可一封從邊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
卻硬生生打翻了所有人的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