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識,歸路已斷腸_第7章 7
第7章 7
醒來,陌生的青色紗帳撞進我的眼簾,
傷口的痛楚讓我無法順暢地呼吸。
一襲常服的裴行知端著青瓷碗,逆光立在床榻邊,
眼底熬出大片青灰,下巴生了些雜亂的青茬。
視線相觸。
我本能地瑟縮,十指俱碎的雙手抱不住頭,
翻身滾到床的最裡面,貼著冰冷的牆壁,
“大人饒命!我什麼都畫押!求您別打我了!”
裴行知的腳步釘在原地,
熱氣騰騰的湯藥懸在半空,褐色的汁水打著晃。
他眼尾通紅,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幾遭,
“阿念,我是爹爹。”
爹爹,
這兩個字何其陌生。
護在臉前的手腕慢慢放平,
我側過頭,直直對上他的眼睛。
“大人認錯人了。”
我輕聲對他說。
“民女是賤籍,高攀不上大理寺卿。”
“我爹,十五年前就死了。”
“噹啷——”
青瓷碗斜傾,藥汁濺落青磚。
裴行知那張比紙還白的臉,張了張嘴,
轉過身,跌跌撞撞出了門。
窗外,
蘇婉清隔著半開的雕花木窗,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捏緊了手裡的絲帕。
入夜,裴行知再次端著藥來餵我,
他在床沿坐定,白瓷湯匙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藥汁,遞到我唇邊,
這個味道太熟悉了,
當年在鄉下,大伯孃就是端著這樣一碗毒藥,捏著我的鼻子往下灌。
“我不喝!”
我奮力掙扎,廢了的右手腕胡亂揮舞,撞向藥碗。
裴行知微微皺眉,左手一把捏開我的下頜,
“阿念,聽話。喝了藥病才能大好。”
溫熱的藥汁順著喉管灌進胃裡,
一陣劇烈的絞痛襲來,將我整個人對摺。
我趴在床沿,張口嘔出大灘汙穢,
盡數潑灑在裴行知價值連城的蘇繡常服上。
我抬起綿軟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邊的殘渣。
“大人,您別碰我了,我這就去找孃親。”
“娘臨死前,也是這麼吐的。”
“她把膽汁都嘔幹了,臨到死,連眼都沒閉上,就為等大人去接她。”
裴行知低頭看著滿身汙濁,愣住了。
我艱難地轉過身,勉強支撐著跪在床上,重重地磕頭。
“求大人開恩。”
“按原判,送我去教坊司吧。”
“就算是去窯子裡洗夜香,也好過留在這座府裡。”
裴行知如遭雷擊,踉蹌著退了兩步。
比起待在這座府邸,惡鬼也算得上慈眉善目。
裴行知退到廊下,汗水早就溼透了裡衣。
“備馬。”裴行知啞著嗓子下令,
“八百里加急,滾回清水村,挖地三尺,把當年的舊賬翻明白。”
“漏了一個字,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