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原地後,我把偏愛悉數歸還_第 7 章 傅洵同學
第 7 章
“傅洵同學,你的論文初稿比我預期的要好。”
霍爾姆教授的郵件是週一早上收到的,我正在公寓裡煮咖啡。
他在郵件裡詳細標註了可以深入挖掘的幾個方向,還附了兩篇哥本哈根大學資料庫裡的最新論文。
宋教授說得沒錯,這裡的學術資源和國內完全不一樣。
來了兩週,我寫的東西比在國內一個月還多。
不是因為變聰明了,是因為安靜了。
沒有人在我耳邊說“你幫忙訂個位”“你將就一下”“你脾氣最好”。
沒有人替我決定我該做什麼、該吃什麼、該在乎什麼。
腦子裡空出來的那些位置,全用來裝自己的東西了。
朱利歐推門進來的時候,聞到咖啡味就走不動了。
“給我也來一杯。”
“自己倒。”
他倒了一杯,坐在我床沿上喝。
“你手機響了一上午,誰找你?”
“不重要的人。”
“前女友?”
“還沒前。”
“那是現在進行時的女友在找你?”
“大概。”
“你跑到八千公里以外不接她電話,還不算分手?”
我想了想。
“我還沒說分手。”
“為什麼不說?”
“因為說不說,對她來說區別不大。她在乎的不是我在不在,是我在的時候比較方便。”
朱利歐安靜了兩秒。
“那你在乎她在不在?”
窗外一輛腳踏車的鈴鐺響了。
“以前在乎。”
“現在呢?”
“現在我在乎我在不在。”
他笑了,舉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天下午去上課的路上,我終於點開了手機裡積攢的訊息。
傅灼華的訊息已經變成了兩三天一條。
最新一條是前天的。
“爸問你怎麼不回家吃飯,我說你在學校忙。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她跟爸撒了謊。
沒有告訴家裡人我去了丹麥。
她不是怕爸擔心,是怕爸問她:你弟弟走之前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不知道?
那個問題她答不上來。
因為答案太丟人。
——我不知道。他走之前我在給傅子衿搬譜架。
顧清婉的訊息越來越長。
“阿洵,你還記得我們大一在圖書館認識的那天嗎?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書,陽光照在你頭髮上,我看了你整整一節課。那天我回宿舍跟室友說,我見到了我想在一起的人。”
“這三年我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你不能因為一些小事就否定所有。”
小事。
被忘記生日口味是小事。
開題答辯的優盤被傅子衿拿走、她先去聽傅子衿彈琴是小事。
合照裡被裁掉半個肩膀是小事。
三年來每一次被忽略都是小事。
小事堆在一起,就是整個人生。
她的下一條訊息我看了三遍。
“子衿跟我說,你可能誤會了一些事情。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他是你弟弟,我怎麼可能——阿洵你相信我。”
子衿跟我說。
我都走了,她還在聽傅子衿的轉述。
我的心情、我的想法、我的離開,全部要透過傅子衿這個中轉站,才能被她接收到。
像一根壞掉的訊號線,所有資訊經過他,就失真了。
傅子衿的訊息風格依然沒變。
“哥哥,你不在大家都好不習慣。”
“哥哥,姐姐今天買了四杯飲品,放了一杯在你書桌上。”
“哥哥,清婉姐說她想你了。”
最後一條讓我停了很久。
“哥哥,你能不能至少跟清婉姐說一聲?她今天跟我聊了很久,一直在說你以前的事。我覺得她是真的很後悔。”
跟他聊了很久。
一直在說我的事。
她想我的方式,是去找另一個男人傾訴。
她後悔的方式,是對著傅子衿回憶我。
多荒唐。
我關掉手機,走進教室。
霍爾姆教授今天講的是“沉默作為一種抵抗”。
“當個體在群體中長期被消音,最終選擇不再發聲時,這不是順從——這是退出。退出本身就是最大的宣告。”
我在筆記本上寫:退出本身就是最大的宣告。
寫完之後,翻到手賬的空白頁。
又寫了一行。
“十月十七日。來哥本哈根第十七天。她們開始習慣我不在了。我也開始習慣我在這裡了。”
晚上回到公寓,安德斯發來訊息。
“明天讀書會你要不要分享點什麼?不用長,三五分鐘就行。”
我想了想。
“好。”
“關於什麼?”
“關於退出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位置。”
第二天的讀書會上,我第一次開口發言。
聲音有一點抖,但從頭到尾沒有停頓。
說完之後,桌上安靜了幾秒。
安德斯帶頭鼓了掌。
一個法國男生說:“你講得很好。”
一個韓國女生說:“我有過一樣的經歷。”
沒有人說“你想多了”。
沒有人說“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沒有人說“你脾氣最好,不會介意的”。
散場後,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哥本哈根灰藍色的天空。
手機震了一下。
我以為又是傅子衿。
開啟一看。
是爸爸。
“阿洵,你姐說你去丹麥交換了?怎麼不跟家裡說一聲?那邊冷不冷?有沒有好好吃飯?”
眼眶突然就熱了。
我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回了一條。
“爸,挺好的。不冷。有好好吃飯。”
“那就好。有什麼事打電話回來。”
“好。”
這兩個字,是這二十一年裡我收到的最簡單、也最踏實的關心。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走。
沒有問我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說“你給我回來”。
只是問冷不冷,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
在八千公里之外,終於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