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原地後,我把偏愛悉數歸還_第 6 章 你就是中國來的交換生
第 6 章
“你就是中國來的交換生?”
說話的是我的鄰居,一個義大利男孩,叫朱利歐。
他住在我隔壁,比我早到一週。
“是我。”
“你看起來像沒睡好。”
“時差還沒倒過來。”
“我第一週也是,後來發現河邊跑步比喝咖啡管用。”
他笑著遞過來一盒餅乾,黃油味的,裝在一個鐵皮盒子裡。
“歡迎禮物,我自己烤的。”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上一次有人送我親手做的東西,是大二的時候。
顧清婉生日,我熬了一晚上做了一盒曲奇。
她第二天帶去了宿舍,分給室友們吃了,回來跟我說:“你下次別熬夜了,買的更好吃。”
傅子衿後來也做了一盒給她。
她吃了一週,在朋友圈發了張照片——傅子衿的曲奇裝在一個粉色鐵盒子裡,配文是“居然有人手工做了餅乾給我,感動”。
沒有人知道,兩週前我也做過一盒一模一樣的。
“謝謝。”我對朱利歐說。
“你在這邊有認識的人嗎?”
“沒有。”
“那我們做朋友。我認識一個學社會學的丹麥男生,叫安德斯,人特別好,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好。”
到哥本哈根的第三天,我開始去上課。
社會學系的教室在一棟玻璃幕牆的樓裡,推門進去的時候,教授已經站在白板前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丹麥老爺爺,叫做霍爾姆教授。
他看了我一眼:“新面孔。你是交換生?”
“是,從中國來的。”
“好。坐吧。”
他講課的方式很特別,不按教材來,直接問問題。
那天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是邊緣化?”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個瑞典男生舉手:“被排除在核心群體之外的過程。”
霍爾姆教授搖頭。
“排除是結果,不是過程。邊緣化是一種漸進式的位移——你並不是被一把推出去的,你是被一點一點地挪開的。每一次讓步,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別人告訴你‘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時候,你就離中心遠了一步。”
他看著全班。
“直到有一天,你站在邊界上,回頭才發現,中間的位置早就沒有你的空間了。”
我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下課後,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手機裡的訊息越來越少了。
傅灼華從一開始一天十幾條,變成了一天兩三條。
內容也從“你給我回來”變成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再變成“你考慮好了告訴我”。
顧清婉的頻率也降下來了。
最新一條是昨天的:“我尊重你的選擇,但你至少跟我說一聲。”
尊重。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聽著格外刺耳。
我什麼時候被她尊重過?
買飲品她記不住我的口味叫尊重?
替我回答傅子衿的問題叫尊重?
把我的座位讓給傅子衿坐副駕駛叫尊重?
尊重是等我走了之後才學會的詞。
傅子衿的訊息反而沒斷過。
一天一條,雷打不動。
“哥哥,今天天氣好好,你那邊怎麼樣?”
“哥哥,食堂換了新菜,想到你說想吃的紅燒排骨。”
“哥哥,清婉姐今天來問我你的情況了。”
每一條都禮貌剋制,像在跟長輩聊天。
但每一條裡都嵌著一個名字。
清婉姐。
他比我更頻繁地提到她。
像在提醒我,她還在。她找我。她很著急。
潛臺詞是:你看,她多在乎你,你快回來吧。
再深一層是:你回來了,一切恢復原樣。
原樣。
就是我繼續站在邊緣,他繼續站在中間。
我沒有回他任何一條。
週四的時候,朱利歐介紹的那個丹麥男生安德斯來找我。
他個子很高,短頭髮,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朱利歐說你一個人來的?”
“嗯。”
“在這邊適應嗎?”
“還好。”
“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暫時沒有。”
他看了我一會兒,沒有追問,只是遞過來一張紙。
“社會學系有個讀書會,每週五下午。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我接過來。
讀書會的主題是“城市空間中的個體存在”。
“我去。”
“好,到時候見。”
週五下午的讀書會在一間面對運河的小教室裡。
七八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每人面前一杯咖啡。
討論的書是一本丹麥社會學家寫的。
我沒有發言,只是聽。
散場之後,安德斯走過來。
“你全程都沒說話。”
“我在適應。”
“不急。下週來嗎?”
“來。”
回公寓的路上,經過一家文具店。
櫥窗裡擺著一排手賬本,其中一本封面是哥本哈根的天際線。
我走進去買了下來。
回到房間,翻開第一頁,寫下一行字。
“十月四日,來到哥本哈根第四天。今天在讀書會坐了兩小時,一句話沒說。但沒有人因此忽視我,也沒有人替我決定該不該開口。”
寫完合上本子,拿出手機。
顧清婉發了一條新訊息,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了。
“阿洵,你還在看我訊息嗎?如果你看了,你就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你。是我之前不夠細心,我承認。但你這樣一聲不吭就走,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我的感受。
在她那裡,我的感受永遠排在最後面。
排在傅子衿的鋼琴課後面,排在傅子衿的魚刺後面,排在傅子衿的那句“清婉姐”後面。
現在我走了,她開始要我想她的感受了。
我把訊息已讀,沒有回覆。
關上手機,開啟選課系統,給下週的課做預習。
窗外運河上有一艘小船經過,船上的人裹著圍巾,對著河面拍照。
拍完自己檢查,覺得不好看,又拍了一張。
沒有人替他們按快門,也沒有人告訴他們“差不多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