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外的春天,鐵門內的三年_第 2 章 白舒的家在一個老式的小區里
第 2 章
白舒的家在一個老式的小區裡。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一塵不染,陽臺上擺滿了各種生機勃勃的盆栽。
她把我推進浴室,拿出一套寬大的純棉睡衣。
“進去洗洗,肥皂在臺子上。別用太熱的水,你這身皮太薄,容易燙壞。”
她站在門外,聲音隔著磨砂玻璃傳進來。
我站在花灑下,看著熱水把腳下的泥垢沖刷成黑色的漩渦。
三年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溫熱的水流劃過皮膚。
在那個十二平米的地下室裡,我每天只能用礦泉水瓶蓋接一點點水,潤溼一塊破布,擦一擦臉。
我搓著手臂上的汙泥,露出一道道細小的傷痕。
那是為了省手電筒的電,在黑暗中摸索時被鐵皮刮傷的。
我盯著那些傷痕。
腦海裡浮現出八歲那年的除夕夜。
媽媽燉了一鍋雞湯,撈出兩隻雞腿。
一隻給了十四歲的姐姐蘇晚盈,另一隻,她端起來聞了聞。
“晚禾,你最近有些咳嗽,不能吃太油膩的,這隻雞腿爸爸吃。”
我嚥著口水,看著爸爸把雞腿吃得乾乾淨淨。
姐姐趁媽媽不注意,偷偷把她碗裡的一塊雞胸肉夾給了我。
“晚禾快吃,別讓媽媽看見。”
她衝我眨了眨眼睛,笑容溫柔極了。
我一直以為,在這個家裡,只有姐姐是真的疼我。
所以,當她渾身是血地跑回地下室,告訴我外面不能去時,我深信不疑。
我洗了整整一個小時。
走出來時,白舒已經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坐在餐桌旁。
麵條上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還撒了翠綠的蔥花。
“吃吧。”
她把筷子遞給我,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洗乾淨後蒼白消瘦的臉。
我沒有用筷子。
我直接用手抓起麵條,拼命地往嘴裡塞。
地下室裡的罐頭吃到第二年就變質了,我必須忍著反胃嚥下去。
現在這碗麵,簡直是人間美味。
“哎喲你慢點,燙!”
白舒嚇了一跳,連忙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我手邊。
她抽了幾張紙巾,替我擦去下巴上的湯汁。
“作孽啊,這是餓了多久。”
她眼圈有些紅,語氣裡帶著上海女人特有的心軟和埋怨。
“慢慢吃,阿姨鍋裡還有。”
我用三分鐘吃完了一大碗麵,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然後,我放下碗,看著她。
“阿姨,你能幫我找姐姐嗎?”
白舒嘆了口氣,在我對面坐下。
“你先告訴阿姨,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家是哪裡的?”
我看著桌子上的吊燈,用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的聲音,把這三年的事情說了一遍。
從生態汙染,到躲進地下室。
從父母離開,到姐姐渾身是血地回來。
從一千零三十七道刻痕,到門外拍皮球的小孩。
我說得很慢,生怕遺漏了任何一個細節。
白舒聽著聽著,臉色從疑惑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了抑制不住的憤怒。
“荒唐!”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空碗跳了一下。
“什麼生態汙染,什麼外星毒氣,簡直是一派胡言!”
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你看看外面,這三年國家太平得很,連個大點的地震都沒發生過。”
“你被你親爹親孃騙了,他們把你當狗一樣關在地下室裡!”
我低下頭,手指死死摳著睡衣的邊緣。
“不可能。”
我輕聲反駁,像是在拼命護著最後一點信仰。
“如果外面沒事,姐姐為什麼要裝出渾身是血的樣子?她對我最好了。”
白舒冷笑了一聲。
“傻囡囡,這世界上最毒的就是人心。”
她站起身,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你爸媽既然能把你扔在地下室三年不管,你那個姐姐又能好到哪裡去?”
“那血是雞血還是鴨血,誰知道呢?”
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按住我的肩膀。
“你告訴阿姨,你叫什麼名字,你爸媽叫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她急切的眼睛。
“我叫蘇晚禾。”
“我爸爸叫蘇建明,媽媽叫林雪梅。”
“姐姐叫蘇晚盈。”
白舒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行。阿姨雖然退休了,但在居委會幹了半輩子,打聽幾個人還是辦得到的。”
她看著我,眼神堅定。
“囡囡,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局,阿姨絕不讓你白吃這三年的苦。”
“我們不報警,我們先去看看,他們現在到底是人是鬼。”
我看著她撥通電話。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在我洗乾淨的手背上。
我第一次覺得,這陽光,原來也是有溫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