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第二份??亡證明_第6章 我第一次意識到
我第一次意識到:
人臨??前想懺悔,也不一定會把自己說得最壞。
他還是給自己留了一點體面。
10
陳世昌已經中風六年,右半身癱瘓,說話很慢。
我和周婉一起去見他。
他的兒子不願意。
最後警方在場,他才同意見面。
我把那張2009年的工資表放到他面前。
“周大勇是誰?”
陳世昌盯了很久。
說:
“不記得。”
周婉問:
“我爸在石頭下面喊救命的時候。”
“你也不記得?”
他的眼珠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問:
“為什麼報我爸??亡?”
他含糊地說:
“認錯了。”
我笑了。
“十一個月以後。”
“你又證明我爸還活著。”
“也是認錯?”
他開始喘。
他兒子立刻說:
“我爸身體不好,你們別刺激他。”
周婉突然問:
“那二十六萬,買的是什麼?”
房間安靜下來。
陳世昌閉上眼。
很久以後,才說:
“買個安穩。”
周婉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誰的安穩?”
“你們的?”
“那我爸呢?”
陳世昌不說。
我拿出父親那頂紅色安全帽,放在他腿上。
“梁國成??了。”
“他??前準備去自首。”
陳世昌猛地睜眼。
“他瘋了。”
這是他說得最清楚的一句話。
我突然明白,有些人直到今天,也不覺得自己當年做錯。
他只覺得父親後來想說出來,是瘋了。
陳世昌最終沒有給出完整口供。
但舊資料、證人證言、戶籍恢復材料、礦方賬目逐漸拼到一起。
十七年前的真相終於成形:
清河石場長期使用沒有登記的臨時工,周大勇就是其中一個。
我爸作為班組長,明知道違規,仍幫忙做假工資。
事故當夜,非法爆破造成坍塌。
我爸和周大勇同時被困。
我爸逃出。
周大勇仍然活著。
為了掩蓋非法炸藥和非法用工。
陳世昌拖延救援。
父親沒有堅持報警。
數小時後,周大勇??亡。
屍??嚴重損毀,石場將屍??冒認成梁國成。
我媽收下二十六萬元,父親則被安排離開本地。
十一個月後,在有關人員幫助下,以“事故??者身份確認錯誤”為理由恢復戶籍。
周大勇則從所有記錄裡消失。
他的妻子和孩子得到的解釋只有一句:
“偷錢跑了。”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父親這些年每月十八號都轉賬。
就是事故那天是7月18日。
他每個月都在提醒自己,有一個人??在那一天。
11
周婉最後還是拿到了父親準備給她的錢。
不是因為那份轉讓意向書。
店還沒有正式賣,父親也沒留下有效遺囑。
依法繼承的話,五金店和存款應該由我和梁浩繼承。
梁浩被羈押後,他的妻子找到我。
哭著說:
“姐。”
“梁浩出事。”
“我還有兩個孩子。”
“店不能真給周家。”
“要不我們把爸以前轉的那四十多萬算進去。”
“已經不少了。”
我看著她。
突然想起十七年前那張補償協議。
二十六萬。
當年大概也有人覺得:
夠多了。
一個外地臨時工,命也就這樣。
我問弟媳:
“這個店最早多少錢開的?”
她不說話。
“十七萬左右。”
“那錢哪來的?”
她眼睛紅了。
“又不是梁浩拿的。”
“可我們現在知道是哪來的。”
我最終放棄了自己對店鋪的繼承份額。
梁浩那一半,我無權替他放棄。
但警方查到,他此前私自用父親名義替自己的生意做過擔保,還欠著八十多萬。
店鋪後續依法處理。
我拿自己的存款補了四十萬,加上父親留下的現金、這些年已經轉給周家的錢,最後湊了九十多萬。
周婉不肯收。
“我說過,我不是來要錢的。”
我說:
“我知道。”
“這也不是買你爸的命。”
“買不起。”
“就當把不該屬於我們家的那部分,儘量退回去。”
她看著我。
“那你呢?”
“你又不知道。”
“可我大學是用那筆錢上的。”
“你覺得你有罪?”
“沒有。”
我說。
“我那時候十七歲。”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不知道,不代表錢的來路會自動變乾淨。”
周婉最後只收了一部分。
剩下的,她說要等舊案處理結果。
她有自己的工作,也有家庭。
她不想突然成為一個“拿了梁家一百萬的人”。
因為她知道,小縣城裡,事情一旦傳開。
最後很可能變成:
“周家女兒為了錢翻十七年前的舊賬。”
而不是:
“一個??去十七年的工人終於有了名字。”
這才是最現實的地方。
很多人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最後誰拿了錢。
12
父親的舊案重新調查後,我回了一次老家。
在母親留下的舊櫃子裡,找到一個布袋。
裡面裝著十七年前的東西,補償協議影印件。
五金店第一張進貨單。
我的大學繳費票據。
以及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
是母親寫給周桂芬的。
日期是2016年,她去世前兩年。
信裡寫:
“周大勇沒有拋下你。”
“他??在清河石場。”
“對不起。”
只有三行,沒有寄。
我坐在地上,半天沒動。
原來母親也曾經想說,但她沒敢。
為什麼?
信下面還有另一張紙,上面寫著一串算式。
五金店如果賣掉:92萬。
家裡存款:18萬。
合計:110萬。
旁邊寫:
“給周家。”
然後又劃掉。
最下面寫著:
“浩還沒結婚。”
“清禾剛買房。”
“再等等。”
我看著“再等等”三個字,突然鼻子發酸。
這就是我們這一家人。
父親等了十七年。
母親等到??。
梁浩在父親倒下以後,又等了十幾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