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第二份??亡證明_第5章 爸
“爸??了。”
“梁浩是你唯一的親弟弟。”
“他老婆還懷著孩子。”
“你忍心?”
我忽然覺得這句話特別熟悉。
十七年前,陳世昌大概也是這麼勸我爸。
石場停了。
工人怎麼辦?
家怎麼辦?
孩子怎麼辦?
忍一忍,瞞一下,就過去了。
十七年後,又輪到我。
我說:
“舅。”
“如果他沒刀人,警察會放他。”
“如果他刀了。”
“不是我不查,事情就沒發生。”
舅舅罵我冷血,我結束通話。
當天晚上,梁浩要求見我。
隔著看守所會見室玻璃,他瘦了一圈。
第一句話:
“姐,我沒想刀爸。”
我沒說話。
他眼淚一下出來了。
“真不是故意。”
那天晚上,他去店裡找父親,想讓父親取消店鋪轉讓。
父親不同意。
兩個人越吵越兇。
梁浩說:
“你拿我們的店,去補一個??了十七年的人,憑什麼?”
父親罵他:
“這店本來就不是我們的。”
梁浩說:
“那我怎麼辦?”
父親回答:
“你三十一了,自己活。”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他。
“你給姐交大學學費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活?”
“你給姐買電腦的時候怎麼不說錢髒?”
“現在老了,怕??了,想當好人了,憑什麼拿我開刀?”
父親拿起手機。
說:
“明天我就去公安局。”
“錢的事我認。”
“周大勇的事我也認。”
梁浩衝過去搶手機,父親推了他一把。他順手抓起桌上的扳手,砸了一下。
“我就一下。”
梁浩隔著玻璃反覆說。
“真的就一下。”
父親倒在地上,還能動。
梁浩慌了,蹲下喊了幾聲。
父親睜開眼。
說:
“叫救護車。”
他拿起手機,120的號碼都按出來了,可還沒撥。
螢幕上正好彈出周婉發來的訊息。
【明天下午我來。】
梁浩停住了。
他想到,父親只要醒過來。
店會賣。
舊案會翻。
他砸人的事也瞞不住。
所以他沒有撥出去。
他坐在旁邊,等了十多分鐘。
父親的呼吸越來越弱,最後不動了。
“我當時腦子是空的。”
“我真的沒想那麼多。”
他說。
“然後呢?”
我問。
“你做了什麼?”
他哭著低下頭。
“我把爸拖到??梯下面。”
“把倉庫紙箱挪到門口。”
“想讓人覺得他是搬東西摔的。”
“我怕手機裡有他和周婉的聊天。”
“就拿他的手解鎖,刪了一些。”
“監控呢?”
“我來的時候就拔了。”
“為什麼?”
他沒回答,我替他說:
“因為你來的時候,就沒準備只是聊天。”
他猛地抬頭。
“不是!”
“我只是怕爸錄音!”
可這句話已經足夠。
他出門前,就知道這場談話不乾淨。
我問:
“第二天為什麼那麼急著火化?”
梁浩哭得說不出話。
我已經知道答案。
因為只要屍??還在,遲早可能被看出問題。
我隔著玻璃看他,突然想起他小時候。
七歲那年,別人搶我書包,他追出去咬人,被打得鼻血直流。
還對我說:
“姐,你別怕。”
但這並不能改變,他刀了我們的父親。
9
梁浩的案子基本清楚以後,我以為最大的真相已經出來了。
可許警官又找我。
“你父親十七年前的舊案,我們也查了一些。”
“有個地方和你聽到的不太一樣。”
我心裡一緊。
“哪裡?”
“陳世昌不是事故發生後才讓你爸頂身份。”
“這個方案,事故前就準備過。”
我愣住。
警方從陳世昌舊公司一名會計家屬那裡,找到一隻儲存多年的鐵皮檔案箱。
裡面有一份2009年6月的內部工資表。
周大勇沒有名字,但有一個代號:
“老周。”
他每個月工資都記在我爸梁國成名下。
也就是說,石場早就在用一個正式工的身份,套另一個臨時工。
為什麼?
因為當年石場被要求給正式工購買工傷保險、建立實名名單。
可大量外地工人沒合同。
為了應付檢查,一個正式員工名下會掛兩個人的工時。
我爸是班組長。
周大勇的工資,就是從他名下領出來,再由他轉交。
這意味著:
周大勇一旦出事,石場沒有辦法承認他是工人,更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一個“賬面上不存在的人”??在工作面。
我爸不是事故發生以後才被拉進騙局,他早就參與了用工造假。
而且他每個月從周大勇工資裡抽三百元“管理費”。
我盯著那份賬,突然想起父親錄音裡那句:
“我欠你爸一條命。”
原來不僅僅是因為見??不救。
他早就靠周大勇掙過錢。
許警官繼續說:
“還有一點。”
“當年坍塌以後,你爸並不是馬上逃出來的。”
根據另一名老工人證詞。
事故發生時,父親和周大勇都被困在裡面。
父親離出口近,手臂骨折,自己爬了出來。
周大勇在裡面大約二十多米,最開始還能說話。
救援如果立即開始,不是沒有機會。
可陳世昌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讓人把非法炸藥搬走。
第二件事,銷燬當晚的臨時工排班表。
我爸當時坐在洞口,聽著周大勇在裡面喊。
他說過一句:
“先救人吧。”
陳世昌回答:
“現在進去,所有人都得完。”
然後給他看了一張紙。
上面寫著:二十六萬。
老工人說。
“梁國成後來就沒再說話。”
這比被逼著配合更讓我難受。
他不是完全沒有選擇,只是那個選擇很貴。
父親後來在給周婉的錄音裡,只說自己“害怕”。
沒有說,他曾經看到過那二十六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