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回望,舊歲皆亡_第6章 6傍晚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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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我落地柏林。
頭又開始隱隱作痛,痛到我想撞牆。
我閉上眼睛,咬牙忍著,等那陣痛過去。
顧逾託人接我。
上了車,我連吞了幾粒止痛藥,才終於緩過來。
窗外一切都那麼陌生。
可這種陌生,讓我感到解脫。
對方把我送到醫院,辦好入院手續。
第二天做了一整套檢查。
主治醫生溫瀾拿著片子,語氣有些凝重。
腫瘤的位置很刁鑽,緊貼語言中樞和記憶功能區。
手術切除的風險很高。
和國內醫生說法幾乎一樣。
“最好的情況是我們把腫瘤完整切除,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海馬體可能會受損,你的記憶可能出現錯亂、遺忘。”
“最壞的情況呢?”
她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最壞的情況是,你根本下不了手術檯,或者陷入深度昏迷,醒不過來。”
我輕輕點了點頭,出奇地冷靜。
“不做手術呢?”
“六到八個月,也許更短。”
我靜靜地看向窗外。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看了很久,我輕輕說:
“我知道了,我做。”
手術定在一週後。
我忽然變得坦然。
手術前一晚,我登入了一個很久不用的舊郵箱。
收件箱裡竟然有兩百三十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全是陸澤川。
【裴鴛,我打不通你電話,你把微信加回來好不好?我有話跟你說。】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病得這麼重?為什麼瞞著我?我們是夫妻啊!】
【你以前受傷我哪次沒管過你?你憑什麼一個人跑了......你是故意懲罰我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我已經在辦簽證了,求你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
我一行行看完。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然後一封一封,全部刪除。
沒有什麼好回覆的。
那些郵件,那些挽留的句子,不過是他後知後覺的懺悔。
事到如今,再說什麼都太遲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那是個壞天氣。
山體突然滑坡,一個小型旅遊大巴被埋在半山腰。
我所在的救援隊第一批趕到。
我把他從泥石裡拖出來的時候,他意識已經模糊了。
他旁邊還有一個女孩,已經先一步沒了呼吸,臉都紫了。
我把女孩拖出來的時候就知道她不行了。
可我還是做了整整二十分鐘的心肺復甦。
按到肋骨斷裂,聽得我自己都心碎。
那女孩是他妹妹。
後來他在醫院醒來,第一句話是:“我妹妹呢?”
我站在病房門口,突然一陣慌亂,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看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
什麼都沒說,轉過身,對著牆壁,像行屍走肉一樣過了一段時間。
那幾天,我一直守著他。
或許是愧疚吧。
我總覺得如果我再努力一點,是不是就能救下他妹妹了。
這是我們之間永遠的遺憾。
他後來跟我說,那幾天如果沒有我,他可能就跟著妹妹走了。
你看,他也曾把我當成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著不放。
也曾說他無法離開我。
也曾說他愛我。
可再濃烈的愛,也會被時間和另一個人沖淡。
可我已經不恨他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
我只想重新開始,忘掉之前的一切。
這樣便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