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過後的柳葉刀_第 7 章 在蘇黎世的第二年春天
第 7 章
在蘇黎世的第二年春天,我的第一個獨立課題拿到了霍夫曼教授的最高評價。
那是一項關於中樞神經損傷後幹細胞靶向修復的研究。
論文以第一作者的身份,被直接投給了《Nature Neuroscience》。
霍夫曼教授在辦公室裡親自給我倒了一杯香檳。
“Lin,你的直覺和手穩得驚人。”這個刻板的老頭難得露出了笑容,“如果這篇論文順利發表,你將是研究所裡最年輕的拿到獨立實驗室資格的人。”
“謝謝教授。”
我端起高腳杯,淺淺地抿了一口。
香檳的泡沫在舌尖炸開,帶著一種微酸的清甜。
這雙手,原本是被林紹遠規定只能用來翻翻書、拿拿筷子的。
現在,它在手術檯上剝離著最精細的神經纖維,穩如泰山。
從教授辦公室出來,我碰到了季硯寒。
他剛剛答辯完,整個人看起來鬆弛了不少。
“慶祝一下?”他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帶你去湖邊吃正宗的瑞士乳酪火鍋。”
“好。”我沒有拒絕。
車子沿著蘇黎世湖平穩地行駛,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著遠處的雪山。
“你這兩年,好像從來沒提過家裡人。”
等紅燈的時候,季硯寒突然開口。
他不是個八卦的人,但兩年的相處,足夠讓他察覺到我身上那種刻意隔絕的冷漠。
“沒什麼好提的。”我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他們不想讓我學醫,我非要學,就斷絕關係了。”
我用最簡短的話,概括了那段讓人窒息的過往。
季硯寒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挺好。你自己選的路,走得很漂亮。”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林家的路,已經快要走到盡頭了。
賀聞璟偶爾還會給我發一些國內的訊息。
“你姐的情況徹底惡化了。”
在收到《Nature Neuroscience》修改意見的那天晚上,賀聞璟的資訊跳了出來。
“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幹細胞配型,之前的保守治療已經失效。”
“張銘鋒教授建議他們放棄,但你爸不同意。他現在像瘋了一樣,甚至去黑市找血源。”
我看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過了很久才敲下一行字。
“方慧茹呢?”
“你媽上週在醫院走廊裡暈倒了。”
賀聞璟發來一張照片,顯然是偷拍的。
照片裡,方慧茹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頭髮花白了一大片,原本保養得宜的臉此刻乾癟憔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她手裡緊緊抓著一個褪色的護身符。
那是我十歲那年,被林湘如逼著去普陀山給她磕頭求來的。
“予安。”賀聞璟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很沉。
“我聽陳導說,你爸正在四處打聽你所在的具體實驗室。他不知從哪弄到了你發論文的預印本。”
“你要小心,他可能會直接去瑞士找你。”
我點選了收藏語音,然後退出了介面。
蘇黎世的四月,依然帶著春寒。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冷風灌進房間。
林紹遠要來找我。
那就來吧。
我已經不是那個被他一巴掌打飛獎狀、只能縮在角落裡發抖的小女孩了。
我有了自己的實驗室,有了可以傍身的學術地位,有了導師和學院的保護。
這裡是蘇黎世,不是他可以一手遮天的國內。
兩天後,我的預感應驗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無菌操作檯前處理一批細胞樣本。
實驗室的玻璃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Lin,外面有個自稱是你母親的亞洲女人,正在前臺大吵大鬧。”
負責行政的漢娜急匆匆地跑進來,神色有些慌張。
“她不會說英語,一直在用中文喊你的名字。”
我手裡的移液槍停在了半空中。
一滴培養液懸在槍頭上,欲落不落。
“知道了。”
我穩穩地將那一滴液體打入培養皿,蓋上蓋子。
脫下無菌服,換上白大褂,我走到洗手池前,慢條斯理地洗了三遍手。
然後,我推開了實驗室的門,走向了前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