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過後的柳葉刀_第 6 章 在蘇黎世的第一個月
第 6 章
在蘇黎世的第一個月,我像一塊極度缺水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實驗室裡的一切。
霍夫曼教授是個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德國老頭。
他不管你來自哪裡,只看你的資料和實驗結果。
這正是我想要的。
每天早上七點進實驗室,晚上十一點回宿舍,週末泡在圖書館查閱最新的文獻。
季硯寒有時候會來實驗室找我,帶一杯咖啡或者一個三明治。
“林予安,你再這麼卷下去,霍夫曼那個老頭都要被你熬死了。”
他把咖啡放在我手邊,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神經元活動圖表。
“我在補進度。”我頭也沒抬,“國內本科的實操機會太少了。”
“那你也不能連命都不要吧?”季硯寒皺了皺眉,“你看看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能提神。
“我沒事。我身體很好。”
是的,我身體很好。
二十二年來,為了給林初霽提供最完美的血液和潛在的器官,我被精心飼養。
我的各項指標堪稱完美,除了因為長期服用鐵劑導致的一些隱患,我的底子比大多數人都要強健。
現在,這份強健終於不用再為了別人而活了。
同一時間,國內。
林家的天快要塌了。
我失蹤的第二個星期,林紹遠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他去學校找了張銘鋒教授,得知我根本沒有去報到。
他又去查了出入境記錄,發現我早就在錄取名單公佈的第二天,飛往了瑞士。
賀聞璟後來在一個加密的聊天軟體上告訴我了這些。
“你爸去查了那份你籤的承諾書。”
“他發現字跡全沒了,變成了一張白紙。據說他在客廳裡摔了三個茶杯。”
我在螢幕這頭打字,手指很穩。
“隨他摔。他找不到我的。”
“其實他試過透過領事館找你,說你精神有問題,離家出走。”賀聞璟發來一個無奈的表情,“但你是個成年人,而且沒有任何精神病史,領事館那邊走不通。”
“我媽呢?”
“你媽......”賀聞璟停頓了一下,“你姐的情況不太好。上週又進了一次ICU。”
“你媽現在天天在醫院哭,說如果你在,初霽就不用受這麼多苦。”
我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心臟像是被一隻鈍鈍的爪子撓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極其荒謬的麻木。
如果我在,初霽就不用受苦。
那我的苦呢?
我二十二年來被抽掉的那些血,被限制的自由,被強行篡改的夢想,誰來替我疼?
“我知道了。謝謝師兄。”
我關掉聊天介面,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顯微鏡下的神經元切片中。
十一月底,蘇黎世下了第一場雪。
那天傍晚,我剛從實驗室出來,季硯寒就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傳真紙。
“林予安,有你的傳真。發到研究所公共辦公室的。”
我愣了一下。
在這個郵件和即時通訊極其發達的時代,誰會用傳真這種古老的方式聯絡我?
我接過那張紙。
上面的字跡很眼熟,是林湘如的。
大概是林紹遠和方慧茹已經試盡了所有的聯絡方式,最後只能託在國內某高校任教的林湘如,透過學術渠道查到了我所在的研究所。
傳真的內容很短,語氣卻頤指氣使。
“林予安,你立刻聯絡家裡。你姐的配型出了問題,之前的備用骨髓庫活性不夠。”
“你爸媽已經急瘋了。你現在馬上買機票回來,還能趕上最後的手術期。”
“別以為躲到國外就沒事了。你身上流著林家的血,這是你欠你姐的。”
欠。
好一個欠字。
季硯寒看著我逐漸冷卻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問。
“家裡出事了?”
“沒有。”
我把那張傳真紙揉成一團,面無表情地走到走廊盡頭的碎紙機旁。
按下開關。
伴隨著機器刺耳的轟鳴聲,那張寫滿道德綁架的紙條被絞成了碎片。
“林予安,你......”
季硯寒看著碎紙機裡的紙屑,欲言又止。
“走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身。
“去食堂吃飯。今天有你最討厭的煮土豆。”
我不會回去的。
死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