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_第5章 七杖下來
七杖下來,我已經冷汗直流。
好在,宮裡傳來旨意。
皇后娘娘得了一批西洋進貢的香料,召母親,長姐和我入宮。
母親聞言,白了臉色:「潤盈生了病,能否改日再入宮?」
內監聞言,為難地道:「娘娘知道二小姐善調香,特意請她入宮,這......」
事已至此,誰也不敢掃了皇后的顏面。
馬車裡,長姐抓住我的手腕,神色陰沉:
「你要是敢在娘娘面前胡言亂語,我饒不了你。」
我看出了她眼底的恐懼,嘲諷地笑了下。
到了鳳儀宮,裴鈺竟然也在。
他看著我發白的臉色,不動聲色地蹙了眉。
下一秒,我便當著所有人的面,暈了過去。
14.
我醒來時,宮女已經為我上完藥。
皇后坐在床畔,她背對著我,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你是說,二小姐被你家夫人打了......杖刑?」
後兩個字輕輕落下。
角落裡,裴鈺猛地抬起眼。
婢女自小跟著我,哭著為我抱屈:「娘娘,我們姑娘是真的可憐。」
「都是嫡出的女兒,我們姑娘自小過得戰戰兢兢,忍氣吞聲,這也就罷了。大姑娘的嫁妝本就高於我們姑娘一倍,可她偏不知足,還要佔我們姑娘的彩禮......」
皇后向來更喜歡長姐。
可聽聞此事,她竟為我做主,將長姐和母親叫進來,狠狠訓斥了一頓:
「便是你偏愛大女兒,也不能如此薄待小女兒,嬌滴滴的女兒家,你怎捨得這樣打她?」
她痛心疾首:
「我曾經還疑惑,為什麼明珠和潤盈一母同胞,長大後卻天差地別,如今看來卻明白了。」
「潤盈自小不得你偏愛,在這家裡,過得戰戰兢兢,說錯一句話,便會受你斥責......」
「你身為母親,卻自小輕視她。日久天長,她自然輕視自己。」
母親和長姐跪在地上,連連認錯。
角落裡。
裴鈺失神地看著我。
漆黑的眼眸,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似乎第一次看清,十幾年來,我在這個家裡,原來受了這麼多苦。
15.
經此一事。
皇后看出了自己未來這個兒媳,並不如想象般完美。
只是賜婚的旨意早就下了。
長姐遲早要做太子妃。
是以,她也只能斥責幾句,便就此放過。
裴鈺面前,她依舊為長姐說話:
「到底沈明珠是有能力的,來日統攝六宮,管理妃嬪,也能壓得住場面......」
可裴鈺卻道:「那也不要。」
話音落下,在場的人都是一驚。
裴鈺語氣淡淡:「她不是兒臣想要的妻子。」
「兒臣會去求父皇,取消婚約。」
他說到做到。
隔日,一道旨意便傳了下來。
長姐被許配給了沈尚書的庶子。
此子不學無術,整日遊手好閒,而立之年,仍沒有一官半職。
長姐要強了半輩子,最後婚事竟落到這樣的地步。
她接過聖旨,慘白著臉,竟直接暈了過去。
母親因為心疼她,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這些,都和我沒什麼關係了。
永安侯夫人親自到鳳儀宮,想將我接到府上養病。
昏昏沉沉間。
有人不停地為我擦汗,喂水,額頭蓋上溫涼的毛巾。
週而復始,照顧我了整整一夜。
我緊閉著眼,下意識拽住他的袖口,呢喃:「好冷......」
他猶疑片刻,將我抱入懷裡。
我意識不清地嘿嘿一笑,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背:「魏恪,你身上好暖和啊......」
懷裡的人突然僵住了。
我不解地睜開眼。
對上裴鈺寒潭般的目光。
16.
冷汗唰得冒了出來。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還在鳳儀宮。
皇后以我發了高燒為由,婉拒了永安侯夫人。
我怔然回神,顫聲道:「殿下......怎麼在這?」
「臣女不知道是您,無意冒犯......」
裴鈺面無表情:
「如果是魏恪,你就可以隨意冒犯,是嗎?」
我哽住,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力地道:「殿下與他不同。」
裴鈺沒有說話。
他看著我,目光幽深,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良久,他輕輕地收回視線,聲音很低:
「馬球會上沒能為你撐腰,對不住。」
我倏地怔住。
裴鈺笑了下,笑容竟有些自嘲:
「那天為了找回你的小貓,我帶著侍衛,幾乎將後山翻了個遍。」
「後來,我翻遍整個京城,想送給你一隻一模一樣的......但你那時,已經不需要了。」
我呆呆地聽著。
半晌,才勉強憋出來一句:
「殿下實在不值得為了臣女,做這麼多。」
裴鈺低聲道:「我不想看你傷心。」
「沈潤盈,我喜歡你。」
情不知所起。
他朦朦朧朧想起很多年以前,女孩氣喘吁吁地朝他跑來。
冰天雪地裡,他卻看見一朵綻放的小花。
後來,每次聽說沈家夫人入宮,心頭都如羽毛輕輕拂過。
為了能不著痕跡地與她說幾句話,他絞盡腦汁。
因為喜歡。
所以擇妃宴上,才會堅定不移地選她。
哪怕知道,沈潤盈並不適合做太子妃。
哪怕知道母親的心意,知道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他身為儲君,從小被教導權衡利弊,事事冷靜剋制。
但在那一刻,他低頭看她,忽然想任性一回。
選一個自己喜歡的,鍾愛的妻子。
......
我失神地看著裴鈺。
前世今生,我們有過許多純粹的,親密的時刻。
我無數次幻想他向我表達愛意。
幻想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
然而就在我們再也不可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