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五年，丈夫在虛擬世界有了家_第八章 三天後

第八章

三天後，我第一節有課，剛開啟美術教室的門，就聽見身後有人叫我晴晴。

趙愷站在走廊盡頭，還是三天前那張臉，走路卻很慢，像是兩條腿已經用了幾十年。

他懷裡抱著一塊舊終端，螢幕上密密麻麻排著三十個年份。

「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沒有動：「你剛從裝置裡出來？」

「今天是第三十年冬天，你每年都搬一次，我找了你好久。」

他說完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明明是初夏，他卻抬手拍了拍肩，像在撣雪。

我叫他看牆上的日期。

趙愷湊近看了很久，搖頭：「這是假的，我昨天還在舊車站等你。」

終端自動播放起一段畫面。

夢裡的我留著從沒留過的長髮，站在一座陌生小樓前，趙愷隔著馬路給她遞傘，她沒有接。

畫面跳到第十年，他學會做一桌我不愛吃的菜，那個女人仍然沒有回來。

第二十年，他在院子裡種滿歪脖子樹，每天坐在門口等。

第三十年，他終於把我的臉做成了一個不會離開的數字人，和她並排坐在餐桌邊。

趙愷按下暫停：「我這次真的學會了，我等了你三十年，沒逼你回來，最後是你自己願意留下的。」

我指著畫面裡的女人：「她叫什麼？」

「何晴。」

「她在哪所學校上班？」

他愣了一下：「你後來辭職了。」

「我沒有。」

「是第六年，你說畫不動了，我陪你去南方住了兩年。」

「我這三天都在這裡上課。」

趙愷低下頭，一頁頁翻那些年份，像是想從裡面找出哪一頁才是真的。

預備鈴響了，學生快要進教室，我把終端推回他懷裡：「回中心去。」

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何晴，我在裡面從三十二歲等到六十二歲，你不能只拿三天算。」

我把他的手拿開。

「那只是夢，又沒真的發生。」

趙愷像被這句話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全空了。

「你以前也是這麼說的，」我提醒他。

「可我是真的疼，我記得每一天。」

「我那時也疼。」

他急忙點頭：「所以我現在懂了，我們扯平了，重新開始好不好？」

「不好。」

「一年呢，你給我一年，我每天都醒著。」

「不需要。」

「一個月？」

我開啟教室門：「趙愷，我的學生要來了。」

幾個孩子抱著畫板跑上樓，他退到牆邊，卻不肯走。

我上完兩節課出來，他還坐在走廊長椅上，終端放在膝蓋上，正跟夢裡的那個我說話。

「晴晴，再等一會兒，她馬上下班。」

聽見腳步，他抬頭看我，又低頭看螢幕，來回看了好幾次。

「你們兩個，哪個是真的？」

我沒有回答，拿出手機撤銷了他最後一張校外訪客碼。

螢幕提示失效後，趙愷猛地站起來：「你連見你一面都不肯留給我？」

「以後別來學校。」

「我三十年都過來了，你還要我等多久？」

「多久都不會輪到你。」

陳磊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兩杯豆漿，看見趙愷後停在樓梯口。

趙愷盯著他，忽然笑了：「原來是你。」

陳磊皺眉：「我們見過。」

「第十二年，你也來過，晴晴最後還是選了我。」

他說著把夢境終端舉起來，螢幕裡的陳磊長著相似的臉，卻穿著一身我從沒見過的衣服。

陳磊看了我一眼：「要叫中心來接他嗎？」

我點頭：「告訴他們，他分不清現實日期。」

趙愷一聽，慌忙擋住終端：「我分得清，我只是一下沒醒透。」

「那你說今天幾號。」

他說了一個三十年後的日期。

中心的人趕來時，他還在求我：「別讓他們清掉那些記憶，那裡有我們的一輩子。」

我說：「那裡沒有我。」

他被帶下樓前，最後問了一遍：「何晴，我已經愛了你三十年，也不行嗎？」

「不行。」

趙愷把那塊終端朝我遞過來：「你先留著，哪天想知道我怎麼過的，就看一年，只看一年也行。」

我沒有接。

「我不逼你現在原諒，」他把終端又往前送了一點，「你替我儲存，總可以吧？」

「你自己的三十年，自己拿著。」

這一次他沒再喊，只抱著終端回頭看了很久。

兩個星期後，小樹在約好的時間聯絡我，畫面裡的他換了短頭髮，桌上放著一張還沒畫完的樹。

他說趙愷連續錯過三次探望，第四次出現時，一直叫他安安。

小樹把預約記錄翻給我看，前三個日期都是紅色缺席，第四個日期旁邊留著一段十幾秒的影像。

影像裡，趙愷一進門就抱住他：「安安，爸爸終於回來了。」

小樹推他：「我是小樹。」

趙愷卻望著孩子身後，不停問一個並不存在的女人去哪了，直到探望時間結束也沒認出自己抱錯了誰。

「安安是誰？」

「他夢裡另一個孩子。」

小樹低著頭塗樹幹：「爸爸說等我答應叫那個阿姨媽媽，就帶我回家，可那個阿姨跟你長得一樣。」

我把畫紙往鏡頭前移：「你今天還想見他嗎？」

小樹想了很久，搖頭：「我有點怕他把我也認錯。」

「那就先不見。」

「他會不會難過？」

「會，可那不是你的作業。」

小樹抬頭問：「我可以等他認得我以後，再自己決定嗎？」

「可以。」

他開啟自己的探望名單，把趙愷後面的本月預約改成暫停。

小樹關掉探望名單，低頭把沒畫完的樹幹塗成了綠色。

一個月後，趙愷又在我租住的小區門口等了一夜，太陽穴上還扣著接入環。

門衛問他找誰，他說找葉婷，見到我後卻追著問，小樹的新家為什麼還沒建好。

我問他今天幾號，他報出夢裡的第六十年，又從袋子裡拿出六十本日記。

「只看第一頁，」他把最上面一本遞給我，「看完你就會想起來。」

我沒有接，門衛也沒有放他進來。

接入環響起迴夢提示時，他抱著日記轉身就走，連我站在哪一邊都忘了。

一年後，《小樹》出了第一本紙質書。

籤售沒有放在大禮堂，只在學校旁邊的小書店擺了兩張桌子，來的大多是學生和家長。

陳磊忙完後坐到我旁邊，把溫水推過來：「我媽問你週末有沒有空，她包餃子，總覺得兩個人能吃四十個。」

我問：「你跟她說什麼了？」

「說你忙，不一定去。」

「那你回她，我有空。」

他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又覺得太快似的放了回去。

我把手伸過去：「不是要給我嗎？」

「你想好了？」

「先給一把，別一下配十把。」

他把鑰匙放到我掌心，認真點頭：「行，一把。」

三年後，小樹從獨立學校畢業，邀請我去看他的作品展。

我和陳磊到中心時，女兒剛睡醒，趴在他肩上揉眼睛，我懷裡還抱著給小樹的新畫紙。

去展廳要經過長期穩定區，我隔著玻璃看見了趙愷。

他比三年前瘦了很多，太陽穴旁留下幾道接入環壓出的舊印，正坐在一張擺了兩副碗筷的桌前。

他對著空椅子說：「晴晴，今天是我們第一百二十週年，你別又遲到。」

護理員把飯放下，他沒有碰，只把一隻不存在的碗往對面推了推。

我從玻璃前走過，他沒有認出我。

展廳裡，小樹已經長到十一歲模樣，他跑過來叫我何阿姨，又規規矩矩叫了陳叔叔。

女兒伸手要他抱，他嚇得往後躲了一下，學著陳磊的樣子托住她，自己先笑了。

他的畫掛在最中間，也是一棵樹，樹下沒有房子，枝杈上坐著許多來自不同成長區的孩子。

「何阿姨，這棵樹是我自己畫的。」

「我知道。」

回家後，我把小樹送的新畫貼在書桌前，女兒在地墊上敲著彩筆，非要我再畫一隻紅色木馬。

我剛畫好輪子，陳磊在廚房喊面好了。

我合上畫本，抱起女兒去洗手。

（完）